知青纪念墙前的沉思 - 憨鼠网

杨梅扶枫林知青点现状 阿城供图

◎贺彦豪

一面以青石、浮雕、碑文组成的知青纪念墙，巍峨地立在中国瓷都 德化风景秀丽的唐寨山公园顶峰。它由七面石墙组成，远远望去，两百余米长墙似一幅画卷。画面是一些石雕壁画，上面镌刻下正值青春年华的知青们朝气蓬勃地奔赴第二故乡的历史足迹。

伫立知青纪念墙前，想起当年，一群穿着补丁的衣服、光着脚丫的知青，小心翼翼地迈入冰冷的梯田；哆嗦哆嗦以笨拙的姿势劈岸，薅草；上山砍柴，挑柴一路晃晃悠悠，瘦小的身影累得大口大口喘气。一年四季，树叶一样地挥动手臂在寒风酷暑和泥土里犁田插秧，然后一年又一年逐渐健壮的二头肌、结实的大腿和一张不知该用什么涂抹化妆的古铜色脸庞。当我们回家里，父母常是目瞪口呆，站在面前都不敢相认。这些都在诠释我们 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的这一前瞻性话题。

静静的，我陷入了沉思：这些山乡村野梦呓的旧照片，雕刻时光的碎片式生活场景，在我的心里像 风涛澎湃鱼龙舞，栋宇峥嵘燕雀迁 一样浮上来，又沉下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断片般的印象，那些行将被遗忘的艰涩记忆，蓦然间，在浮生沙滩上如鸿泥雪爪依稀可见。我是一个有过山村生活经验的人，对于这面比遗失的美好更珍贵的知青纪念墙，我说不尽刻骨铭心的思念。是啊，多年之后，在第二故乡，看到这面承载着蹉跎岁月里一代知青们辛苦劳动和放飞梦想的心愿墙，这面充满大风和尘土的 知青纪念墙 ，心中所有说不出道不完的甜蜜和辛酸，终化为一声喟然长叹。

然而值得炫耀的是，当年的知青给山村带来了先进知识文化，让那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的庄稼人，思量着改变自己的生存状况，摆脱 一蓑烟雨任平生 的命运。同时，贫困的山村也熏陶了我勤劳善良的品质。

一座旧大厝，几个房间，就是我们生活的空间。房东周婶是一个年近半百农妇，一头杂草似的浓发有时梳成一朵白菊花，风吹日晒，劳作于田间，看上去比实际苍老。收工后，她常造访知青屋，一口乡音，一声孩子啊，叫得你心里暖烘烘。有时候，她一手挎着装满蔬菜的菜篮子，一手拿着一把菜刀，像一个轻车熟路的亲人，和女知青站在燃烧的灶旁细声私语。我隐约听到她轻声说，这几棵花菜和白菜给你们做配饭菜。她用真诚与疼爱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抚慰我们独在异乡的迷茫和惆怅。有一天，周婶高兴地告诉女知青，将带着和我们同龄的女儿去相亲，准备将女儿远嫁他乡。听说那个小伙子长得虎背熊腰，一身蛮力，还有一手很好的木匠手艺；让周婶最为动心的，是小伙子几年来走村串户给人箍桶、打桌椅、做门窗的木工活攒下不小的一笔钱，娶老婆的彩礼外应该还有剩余。几天后，周婶又来了。真没想到，她多日的计划落空了，怏怏地说，对方回绝了这门多好的亲事。理由很婉转，说是男方年龄太小，等两年再考虑这件事。她一张拉长的脸像苦瓜一样难看。听说了这件事，我们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山区的夏夜，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睛，青蛙在田野间唱着情歌，云霭稀疏的远山，寂静如梦如弦，此时偌大的知青屋很是热闹，有人拉起二胡，有人吹口琴，偶尔有人会吹笛子，就此拉开山村晚会的序幕。一首欢歌，一支乐曲轮番上演，乐声婉转悠扬，在宁静的夜空中回荡，直到月上柳梢头。

期间，有的知青围在一起谈天说地，你言我语，打发闲暇时光。必洛是我们知青屋的常客。他刚过而立之年，虽是异乡来的女婿，却像真正的樵夫那样，上山砍柴，一路袒胸露背，大汗淋漓地挑着柴火，从山高云深处走来，肩上的扁担伴着他的步伐 咿咿呀呀 哼着歌。有一天，必洛看到我的饭量大，他微笑着，挽起袖子，从自家地里挖几个番薯，递到我冻得发抖的手上。

必洛是一个重情重义的闽南汉子，为人豪爽，仗义执言。有一次，夜间我们几个人在镇上闲逛，有村民用手电筒射出一道光刺在我们的脸上，于是文明与无知冲突，言语粗暴。一听说镇上有人闹事，他立即赶到 事发现场 平息事端，并给了村民一次严重的警告。他待人真诚、热情，古道热肠。每次给知青理发，他用的剪发工具， 嘟嘟 一响，像推土机一样，为我们推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俨然一个理发师。他常开玩笑说： 看你一毛不拔，如何讨媳妇? 如今，我们聚会的时候，一提起知青往事，常取笑他说有个好差事 俗话说 焚香不如扫地，吃肉不如剃头 。耄耊之年，必洛总哈哈大笑，有时端起酒杯，他说： 现在我老了，理发店关门 没头了，不理了。 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在那峥嵘岁月里，我们有过忧伤，有过欢笑，有过迷茫，有过振作，可不管个人悲喜如何，祖国始终在我们心中，像五星红旗永远不倒!

站立在知青纪念墙，就是这样一面雕塑着知青乡愁的纪念墙，让一个曾经的懵懂少年满怀惊喜和些许伤感。如今，我在高楼大厦，璀璨灯火，梦幻般的繁华城市栖居，安度余生幸福的晚年。有时候，我像一生坎坷 孤独的文人 ，独自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记录下断断续续有温度的文字，以一名古稀之年老知青忆青春，怀念那一段激情燃烧而又充满蹉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