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帮古道 - 憨鼠网
异域风味的德化瓷 陈明良藏品 ◎ 寇婉琼 每一座城市或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精神气质。就德化而言,陶瓷就是她最独特、最美丽、最令人引以为傲的气质和名片。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物源地,德化四面环山,是如何将陶瓷源源不断地输送远方的?我们那些远嫁异国他乡并荣光闪耀的陶瓷女儿是走了怎样的一段山路,才登上远航的船只的? 那是一条叫"瓷帮古道"的山路。 当我重走瓷帮古道,看那一草一木,一石一铺,虽

异域风味的德化瓷 陈明良藏品
◎ 寇婉琼
每一座城市或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精神气质。就德化而言,陶瓷就是她最独特、最美丽、最令人引以为傲的气质和名片。
作为 海上丝绸之路 的物源地,德化四面环山,是如何将陶瓷源源不断地输送远方的?我们那些远嫁异国他乡并荣光闪耀的陶瓷女儿是走了怎样的一段山路,才登上远航的船只的?
那是一条叫 瓷帮古道 的山路。
当我重走瓷帮古道,看那一草一木,一石一铺,虽经祖祖辈辈脚掌的踩磨、汗水的浸泡,却从未淡去古朴醇厚,依然牵绊着瓷都人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于是百味流转,只想拨开千年历史风烟,还原她传递中华陶瓷文明的前世传奇。
1.古驿道
坐落在 闽中屋脊 戴云山南麓的小城德化,虽拘于闽南一隅,却得到了自然的万千眷顾。不仅 德风吹草绿,化雨润花红 ,而且水土宜瓷。
高耸的山地、密布的溪流赐予了德化独特的矿藏资源、丰沛的水资源,还有充足的燃料。于是,早在新石器时期,德化先民便抟土为陶,在距今3700多年前的夏商时期制作出了原始青瓷。此后,岁月流转几千年光阴,唐代的青釉瓷,宋元的青白瓷,明清的白瓷,清代的青花五彩瓷,现当代的工艺瓷 因有陶瓷,方有德化呀!
让我们回溯过往,去到宋朝。 宋瓷成群,举国罕见。 大宋是中国瓷器的昌盛时代,德化窑自然也十分兴盛。那时的德化,在母亲河浐溪的两岸,遍布窑场,家家制瓷,户户生烟,炉火不熄,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仅屈斗宫一条窑一次便可烧制几万件瓷器,何况宋元时期的德化,已知的就多达33处窑址。看如此规模的窑场,谁都不难想象生产能力有多大。
偏于闽南一隅,距离当时的政治、经济中心很远,陶瓷西去的陆路要翻山越岭,困难重重。
既然在南,离海便近。当时的德化有三条路可以通海。一是向东往福州,从县城经南埕、水口两镇,再经永泰县嵩口,直至福州港口;二是向北经上涌 上壅驿 往尤溪县,到尤溪坂面,再沿尤溪、闽江往福州;三是向南往泉州,从县城经龙浔高阳、三班锦山,再经永春、南安、鲤城,抵泉州港口。
北向、南向均属泉州往延平(剑州,今南平市)古驿道的组成部分。后唐长兴四年(公元933年),这一年, 开闽之王 王审知次子王延钧自立为帝,升归德场为德化县。三十一年后的宋乾德二年,德化至永春这段古驿道开通,同年设立了龙浔驿;又过了五年,即宋开宝二年,永春至泉州互通舟楫。
至此,德化向南到泉州港的驿道全线贯通。因为南向泉州距海最近,这条路便成了德化通向外界最重要的一条路。于是,德化陶瓷向外输出的线路也形成了:
龙浔驿 高洋铺 虎豹关 永春吾峰剧头铺 五里街许港码头 东关桥 南安码头汰口驿 晋江 泉州港。
泉州港,古称刺桐港,是10-14世纪时期的 东方第一大港 。欧洲中世纪几大著名旅行家都曾到过。其中,意大利马可 波罗在游记中这样描述: 如果有一艘载着胡椒的船去亚历山大港,那必定会有100艘船来到刺桐港。 摩洛哥伊本 白图泰也记载: 我们渡海到达的第一座城市是刺桐城,是世界最大的港口。 罗马教皇派往刺桐城的主教安德烈 佩鲁贾在公元1326年寄往故乡的信,也极力盛赞刺桐港的繁荣。
刺桐港的崛起,德化窑一方面功不可没,另一方面又得益匪浅。德化陶瓷成了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和茶叶、丝绸一起登上了世界各地的船只扬帆远航,远行他乡。
渐渐地,人们把德化到永春的这段陆路古驿道称为 瓷帮古道 。经历了开辟、繁华、湮没到重现,仿佛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短短一瞬,可是拂去这一千多年的历史风烟,瓷帮古道却为伟大的 海上丝绸之路 找到了最初原点,也串起了中国陶瓷之路中最重要的一环。
2.重走
德化多山。绵亘境内的戴云山主峰高1856米,另外据统计,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峰就有258座。难怪清代诗人姚鼐在《宿德化县》一诗中这样感慨: 大壑连阴霾,中天峙碧峦。夜潮千嶂闭,明月九江寒。 清康熙丁卯年(1687年),德化训导方祚隆在为《德化县志》作序时也这样写道: 德化岩邑也,隶于温陵,处万山之中。
可以想见,德化与外界交流有多么困难,德化陶瓷的输送有多么困难。然而,再远再难,德化先民们勤劳的双手都能披荆斩棘,双脚都能一一丈量。古代每一件出海的瓷器,都是由挑工们肩挑、背驮、手扛,一摞摞、一篮篮、一筐筐地徒步送出大山。
庚子暮春,我随同德化县作家协会采风,在本地文史专家王金镭先生的引领下,重走瓷帮古道。瓷帮古道全长约27千米。但我们仅从高阳的金城堂出发,走到三班锦山的虎豹关,全程8千米。
山路蜿蜒,一路多有古迹遗存,但已不容轻易瞧见,大多掩埋在荒草林中或新修水泥路下。紧紧跟随在王金镭先生身边,才能听得故事一二,却因人多,听得零星隐约。所以,好长一段,我便默默地走,穿过林间,路过田埂阡陌,踩着松软的枯叶,踏上层层相叠的青石,有时也相遇一小块碎瓷片。俯首拾起端详,有些碎瓷片上还印有商号,让人平添一份遥远的遐想,但终又默默放下,且让它继续与山风作伴吧。
走过后湖窑、洋广岭窑、日记窑等众多古窑址,又走过田地宫、高洋铺、高洋塘再到虎豹关。我的背包里仅有两瓶水,却在阳光照耀下走得倍觉疲累。殊不知,先人们每一个担子总是上百斤的,即使再累也不能把担子放下,只能将担子拄在拄槌上,自己扶着担子歇歇肩。
虎豹关是整段瓷帮古道上保存最完整的部分,也是最艰险之处。清乾隆版《德化县志》记载: 虎豹关,在县南二十里大剧岭上,极高险,永春州分界。 到达虎豹关,两边不再有繁华的商铺店面,只剩荒草坡,只剩一条小小的山道,一个矮矮的隘口。爬坡、下坡,每一块青石板都呈光滑细腻,充满光阴的印迹。我蹲下来抚摸青石板,遥想当年挑工们如何光着脚板走过;看那青石板上隐约的凹处,竟是拄槌常年累月拄出的印迹。
想起清代诗人郑兼才《窑工》一诗中有这样的两句 下岭如飞骑,上岭如行蚁 。说的便是挑工们的辛苦艰难,他们把陶瓷挑出去,换回海盐、海产品挑回来,爬坡上岭就如蚂蚁蹒跚缓慢,唯有下坡时才能轻松一点加快脚步。古代出门一趟不容易,一定是尽可能地多挑一些,以便换回更多生活用品。出门负重,回家负重。多重?只有肩膀知道,双脚知道,还有拄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