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外一篇） - 憨鼠网

古道寻踪 阿城供图

◎ 范云英

下了公路，徒步拐上小道。小道旁，不时可见一泓泓山泉，泉水依然汩汩，掬一捧入口，清凉彻骨。山泉是忠实的布道者，不论富贵还是贫贱，也不管是商贾鸿儒还是山野挑夫，它都把甘露一视同仁地赐给每一个行者。

古道繁华千年，却在几十年间迅速衰退。1938年永春、德化、大田公路通车，随即为了抗日挖毁，古道依旧是德化陶瓷出口的主要通道。新中国成立后，陶瓷转向公路运输，来往古道的就只剩下偶尔挑着石榴之类水果到德化出售的永春果农。随着国家的改革开放和人们生活水平的迅猛提高，公路、铁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有了小车摩托车，古道才彻底退出人们的生活。人类一旦放弃，大自然就会以追风逐电的速度颠覆过往的痕迹，到了本世纪初，古道遁迹山中，有关古道的故事也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去，湮灭在荒山野岭之间。

古道蜿蜒，时隐时现，不复当年日行千人、络绎不绝的盛景。西风吹走了道边的粥店驿站烟馆竹器商铺，吹走了鸡啼狗叫牛哞声声。那些满腹诗书赴京赶考的泉厦书生，那些上山如蚁下山似飞的瓷帮挑夫，还有打拳棒卖膏药的江湖游医，看风水推八字的赣州先生，挑针头线脑的永春货郎，修锅补鼎的南安匠人，凿石打铁的惠安师傅，把脉补牙的莆仙郎中，一个个吆着喝着，嘟嘟囔囔地走向了光阴的幕后。

据称，最早寻找古道的是德化民间侨史研究专家王金镭先生。他和县里的工作人员天天背着相机拿着镰刀，在漫山野草里寻找，这群形迹可疑的 孝子贤孙 一路除草一路刨挖一路给有主的无主的坟茔 扫墓 ，十来里山路就清理了近30座坟墓，发现日记窑主墓穴的时候，黄土已经埋到墓碑顶了。

循着古道逆行时光的还有德化民间收藏家叶志向、许回成、黄忠杰。2011年，他们自筹资金飘洋过海寻找瓷踪，德国、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法国、荷兰、比利时、英国和土耳其八国十二个博物馆给了他们马未都级别的开放，允许他们进入地下藏馆参观、拍照和摄影。古道挑夫一步一把汗挑出大山的德化瓷，穿越千古向他们打开了一个四方来朝、流光溢彩的时代。

烈日当空，一行人慢慢向上攀爬。

德化古人不擅长写史，有关古道、古瓷的文字记载寥若晨星，最形象完整的反倒来自国外。最早是著名意大利旅行家马可 波罗的 刺桐城（泉州）附近有一别城，名迪云州（德化），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 的记述。道光三十年，英埃德蒙 格蒂《关于爱尔兰发现了中国印章》一书在贝尔法斯特出版，这是欧洲第一部专门研究德化瓷的专著。1996年，到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的邱宏烈先生，在大学图书馆看到一本名为《中国白》的英文书，专门写德化在16-18世纪的出口白瓷， 外国人知道德化瓷比我们国内还要多 ，感慨之余他多方奔走，把书带回翻译印刷。难怪法国巴黎东方艺术馆馆长莫尼克会说 中国白 不是德化人给德化瓷起的名字，而是法国人普拉德为中国德化的瓷器起的名字。

缺少典籍并不代表缺少文人士子。据王金镭介绍，德化历任县官大都是陶瓷专家，1293年，受忽必烈派遣，知县徒步瓷帮古道，再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出使泰国，传授陶瓷技艺。瓷乡三班更是人文荟萃，这是有史料可查找的。颜化彩 弱冠入国子太学，文炙一时，列为博士 ，他创作了中国第一部陶瓷工艺专著《陶业法》，亲自绘制梅岭窑的规模发展蓝图;1999年 泰兴号 沉船出水的35.6万件德化瓷器中，相当一部分出自梅岭窑。归德场（德化县前身）场长颜仁郁诗作《农桑》《山居》入选《全唐诗》，在政荒民散、民不聊生之时，他致力于发展陶瓷生产，开创了 东家西家地碓声 的盛景。三班郑氏宗祠 光裕堂 走出进士3人、举人16人、贡生36人、太学生100多人、秀才140人，更有 同胞两进士、祖孙三明经、一脉三乡贤 佳话。郑氏先人创办 大兴商号 ，把德化瓷源源不断销往海外，今人更是把陶瓷公司办到了香港、德国，成为国家对外贸易和文化出口的名牌企业、重点企业。应该说，德化的文人士子把文字、文化融进了艺术，让陶瓷代替文字去承载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