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的碎片 - 憨鼠网

瓷房子 阿城供图

◎ 王文地

小时候，我们一家，就租住在德化红旗厂周边。那时候，红旗厂虽然已经改制，可是依然烟囱耸立，瓷厂林立，不少挑瓷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年少的我，在放学的路上，玩耍的途中，常常可以看到挑瓷人挑着一筐又一筐的白瓷，或观音、或弥勒，或动物、或器物，甚或小茶壶、大碗盘，穿梭在人群之中，那一尊尊一件件的白瓷，在挑瓷人的前行之中起伏，迎着阳光，格外耀眼。

印象最深的是他们挑的济公，那白瓷也许就八九寸大小，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最妙的是他手中握着的蒲扇，可以灵活摆动，在挑瓷人晃晃悠悠的肩上，济公的蒲扇一摇一摆，从街角的来处向我招手，又在街角的去处，与我告别。

那时候，我以为，技艺精湛、造型精美，便是德化陶瓷该有的形象。

后来，因为父母在陶瓷厂上班，年少的我，便常常流连于陶瓷厂房之间，知道了陶瓷从制模、注浆、成坯、烧制、彩画等一系列的流程。

那时候，各种大小的模具、坯体、陶瓷，都安放在不过五六寸宽，却有数米长的长板上。没有任何防护，也没有任何捆绑，瓷工们就这样直接地托着长板，把长板上的模具、坯体、陶瓷，送去加注泥浆、推进窑洞烧制、拉出彩画绘像，从一个车间，送往另一个车间，再从另一个车间，送到另一个车间。

看着那些在木板上晃动摇摆的成型或半成型的瓷物，许多许多次，我都以为，它们将要掉落下来，洒落成片。

然而神奇的是，在我的记忆之中，这样的景象竟然都没有发生过。

我惊讶这些瓷工们的托举技术，也因此延伸到他们平时的制瓷烧瓷绘瓷技艺。宋朝时候，曾经有射箭将军和倒油翁故事中，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达到了巅峰的境界。卖油翁说，境界的得来，不过是 惟手熟尔 。

这些瓷工们，也天天在上演着 惟手熟尔 的绝技吧？

那时候，我以为，技艺精湛、造型精美的陶瓷背后，是一个个技艺娴熟、精益求精的瓷艺工人的辛勤付出。

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的关系，参观过许多的陶瓷厂，也见过许多陶瓷艺人，发现他们常常沉浸其中，许多人一天工作十个小时，十多个小时，常常为了追求一个好的窑烧温度，为了寻求一个好的灵感创意，花费数天甚至数月的时间，哪怕最终时光飞逝，依然乐此不疲。

瓷都广场那一座巨大的瓷雕 渡海观音 ，在工艺大师的手中，曾经面临着烧成难度大、成型艰难、安装困难等三大难关，可是最后，经过13次的反复试验，通过1330摄氏度的烧制，最终这尊高6.4米，重6吨的德化最大瓷雕 渡海观音 ，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那时候，我以为，瓷艺匠师们技艺娴熟、精益求精，都是因为有着耐得住寂寞，舍得下狠功夫的工匠精神。

曾经一度，我以为我对德化陶瓷的精神已经了解至深。然而许多年以后，当漫游德化的瓷帮古道才发现，我对德化陶瓷的理解，还偏于片面和狭隘。

德化陶瓷不仅有着技艺精湛、造型精美，也不仅有着勤恳朴实，精益求精的进取，还不仅有着耐得住寂寞的工匠精神，还有归功于他沿承千年的悠远与宏大。

在德化瓷帮古道的沿途，你可以看到许多洒落在道旁的明清碎瓷片，那些闪烁在黄沙尘土之中瓷的光影，见证着千年瓷都的开放与包容。当年，挑瓷人从这条古道，挑出去一担担的陶瓷，又换回来一担担的海盐、海产。他们挑出去的，又岂止是古瓷都的陶瓷，挑回来的，又何止是古港的海货洋货？

山海交流，走出去的或许是古瓷人淳朴厚重的精神，走进来的，也许是包容开放的大千世界。

在德化瓷帮古道的沿途，你也可以看到许多被拄槌点出的石窝子，一点一点，若落雨生花，繁星缀空，见证着古瓷人奔波驻足的艰辛岁月。这些累了就倚仗小憩，渴了就挑一口清泉解饮，困了就捡一处清净青石席天裹地而卧的挑瓷人，靠着自己的一个个脚印，一杵杵地前行，走出了千年的拼搏与奋进。

在德化瓷帮古道的沿途，你甚至还可以看到日记窑、月记窑的古窑址。 光华耀千里，日月照山河 ，这两处古窑址，除了见证制瓷人的艰辛与智慧，似乎还诉说着当年古瓷人对有 明 一代的追思，那些书本上令人热血沸腾、斗志激昂的仁人志士的故事，那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在德化陶瓷人的心里或许也曾燃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