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豆引” - 憨鼠网

◎ 郑梦如

那年春天，我从城镇回故乡插队落户，正赶上地瓜地里 寄种 菜豆。过一段时间，豆苗长高了，堂哥说该准备 豆引 ，好让豆藤攀附，好开花长豆。要往哪里找 豆引 ?堂哥说，我们去上寮 溪仔 那边看看。

这天早上，我们带着铗刀、绳子和 芼担 （即挑山芒萁专用的杉木扁担）就上山了。爬上 半山 ，经过烈士墓，下岭到上寮桥，拐进一条小溪边的小路。溪面渐行渐窄，溪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溪水湍急且清澈：水浅处可见溪底沙石，水深为潭，呈绿色却不知深浅，大小不一的游鱼在水里 俶尔远逝，往来翕忽 ；两岸是高高低低的巉岩，漫山遍野是绿树翠竹，红黄白各色野花，一声声唧唧啾啾的鸟叫声从山中树林灌木丛里传来

我往四周张望：山不高且连绵文秀，植被浓绿且层次分明；溪水潺潺且深浅不一，缓急相间且流淌不息 这里不正是世外桃源?倘若招呼几个亲朋好友在这溪边山谷筑几座平屋抱团居住，那是多么美好啊！目睹眼前自然美景，我忘记砍 豆引 了，不禁背起《桃花源记》名句：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 这里没有房屋人家，没有市井尘嚣，也没有田畴阡陌，一切都是原生态，比陶渊明描写的桃花源景色还深幽静美。赞叹之余，我突发奇思把它改为：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余甚异之

你念什么? 堂哥见我痴情张望中嘴里喃喃有词，笑着问。我恍过神来，敷衍说： 没，没什么 这里很美吗? 很美！ 我不禁对堂哥说，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堂哥说： 我每年都来这里砍 豆引 ，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地名。只知道这条溪仔是从观音崎那里流下来的，流向梅岭窑

当时我心想，观音崎有德化著名瓷土矿，明朝何朝宗制作的瓷观音，就是取这里的瓷土做成的，现在我回来插队了，迟早要去那里看看。梅岭窑小时候我还跟二叔去那里打过鱼，是德化著名的古窑址。

溪边有不少 官筋 （即旱芦苇），我走上前准备砍一些。堂哥说：砍 官筋 要注意，看准杆抓住它，不要随意捋抹它的叶儿，它的叶沿有齿会割破手的。再者，春天新长的 官筋 杆嫩，容易朽断，只能用一年；秋天砍的 官筋 比较老，惜用可用两年。我们还是砍杂树吧！惜用，可用三四年。

我看溪边有不少石竹子，要砍石竹子。堂哥说，石竹子不能做 豆引 。我说为什么?他说：石竹子外皮光滑，菜豆藤攀不住；太阳一晒，竹皮吸热厉害，会把豆藤烫死的 即使没烫死，也难长豆。我说：那就砍杂木！

我寻找杂木砍了。堂哥又说：最好选拇指大小的杂木砍。若砍太细的插上，豆藤太重，会把它压断；太粗，很重，砍一担 豆引 没几根

有道理！我们决定一人走溪的一边分头砍。我怕蛇，就先找了一根木棍边拨拉路旁野草开路，然后找杂木砍。我砍下杂木，削去枝丫叶儿，堆放在一起。

估计有一担了，我喊堂哥收工。堂哥走过来，看了看我砍的 豆引 ，挑出几根，笑了：你砍的这些是漆树，它会咬人 我教你认，漆树的叶大，叶背是红色的

我听了呆住了：单单这个砍 豆引 就有这么多知识啊！看来，我初回故乡务农，一切还要从头学起哩！

堂哥替我拣掉一些漆树枝，回头从自己砍的一些 豆引 抱过来给我，说： 反正我砍多也挑不回去，这些给你 我感动极了。堂哥又教我怎样绑 豆引 成捆，怎样用 芼担 扎 豆引 捆，全部替我弄好了担子，他才去弄自己的担子

这一天到上寮 溪仔 砍 豆引 的情景，深深地铭刻在我记忆中。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 溪仔 ，感受了亲人浓浓挚爱 我还从内心悟出一个真谛：农活是世界上最繁杂的技术活，能种好田的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找个时间，我还想到上寮 这条流向南岭窑的幽静 溪仔 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