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逶迤 - 憨鼠网

◎ 车走之

沿时光逆流，追溯而上，要逶迤过多少路口，才能穿越眼前荒草丛生的旧窑口。

宋元明清的窑烟已散入头顶的天空?要穿过多少历史迷雾，才能抵达瓷香深处呢？

时间是一个善于躲闪的滑头，历史的鳞光片甲往往藏身在斜阳荒漠。借我一双慧眼吧。撩开草丛，探入梅岭的厚土，拔出长满草根的碎片，拔出白瓷的光芒和青花的幽静。眼前的瓷虽在地下埋没数百年，然而一切尚好，光泽如新，仿佛窑温尚在。

村南村北春雨晴，东家西家地碓声。 千年之前颜仁郁的诗句里，把我们拉到大唐盛世。

颜仁郁时任归德场场长，以欢快的笔触，把盛唐山城隆隆的地碓声带入全唐诗篇。早在唐代，三班的陶瓷就如同农民的辅粮，是农事之余的点心佐料。

还是在唐代，颜仁郁之侄颜化彩弱冠入国子太学，文章称于一时，然而德化这片生产陶瓷的土壤，文人也难免沾染上陶瓷的气息。或者说，陶瓷如同空气，不知不觉已沁入文人心脾。或许相对官场，瓷的质地更接近文人圣洁的高塔。颜化彩总结前人的制作陶瓷经验，撰写了全国第一部陶瓷工艺专著《陶业法》。

这还不够，他目光如炬地站在梅岭上，认定这条山岭将是陶瓷制作的宝地。是啊，山上树木青葱，山下流水汤汤，远处白泥岐在望。柴薪、水碓、瓷土，以及适宜建窑的坡地，注入陶瓷人的功力，就可以把土变身为瓷。他用犀利的笔锋在写下《陶业法》之后，又重新拾起雄心，种下了一个梦，画一幅千秋伟业的蓝图 《梅岭图》，留与以瓷为生的后世子孙。

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梦，也是一个不好醒来的美梦，逶迤了500年，直至明代中期，梦方圆满。颜化彩的第13世孙颜俊高依《梅岭图》，花费巨资在梅岭上建起一片窑场 名驰遐迩的梅岭窑就此诞生。

在无数的窑址中，梅岭山尖上的老窑并不突出，它斜靠在山坡上，在荒野里看残阳落日。或许只是无数座老窑中无意被发现的一座。

然而，它是阶级窑，是当时世上最先进的窑体。它会是明时颜俊高建成的吗？时间没有给我答案。

然而，它又是真实的存在。一室与一室隔断，窑火被掌控住从窑底路过，火在窑室内被吸引住，瓷坯被窑火裹得更紧更严实，在熊熊烈焰中抵达火的颜色。从此，窑工像火神祝融一样熟悉火的秉性，触摸着瓷坯在窑中的体温与心跳 温暖的子宫才能孕育最可爱的瓷娃 晶莹温润，似梅如玉，白里泛黄，黄里微红，这是梅岭最可爱的婴儿。因此，明代的 象牙白 猪油白 成为一代奇珍。

闭上眼睛想一下，当年梅岭上，山谷间，伐薪取材，水碓轰鸣，窑烟四起，人头攒动。梅岭人以三班泗滨颜姓为主，泗滨村历来人多地少，然而，此地历来物阜民丰，少有冻饿之虞，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得天独厚的梅岭窑。泥土的本心是善良的，在它上面添注了汗水，也就得到瓷一般纯粹的回馈。

在梅岭上，除了专注于脚下的土地，我们还不妨游目骋怀，将眼神放在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向东南方望去，锦山村、高阳村的古道翻山越岭而去，向着大海的方向。那时呵，一担担陶瓷从梅岭出发，翻山越岭，过虎豹关，下许港，最终漂洋过海。德化陶瓷作为压船底的宝贝，以其温润纯白的质地，赢得大洋彼洋蓝眼睛们的连声赞叹。

在梅岭，从东北方望去，在飘渺的云端，辽田尖若隐若现。辽田尖啊，关联着一个久远的史实：古拙、沧桑、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可以叩击出金属的脆响，没错，这是一个夏商时期原始青瓷窑口

先有三班瓷，再有德化瓷？三班，就是一片这么神奇的土地，一座与瓷血脉相连的土地，蜿蜒的血管流淌着白瓷的永久基因。

从梅岭出发，逶迤出的是一部德化陶瓷厚重的历史。从梅岭出发，逶迤出的是一部海丝路上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