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 米 - 憨鼠网

◎ 周美胜

秋收过完，老家托人给我捎来一袋糯米。

我习惯性地打开捆扎袋子的绳子，把手轻轻地切入米粒之间的缝隙里，享受米粒摩挲指尖的舒适，直至手掌被完全覆盖。顺手搅了搅糯米，米粒上下翻滚，沙沙作响。我并没有抓一把糯米放在鼻尖，因为，不用闻也知道，袋子里肯定是充满了秋风打过稻穗的味道。

记忆中，糯米的用途很广泛。早些年，农村人一生中的三件大事 娶妻、生子、盖房，都要用到糯米。婚嫁时，妻家会派人送来糯米糍，寓意夫妻心连心，不分离；新娘子还要亲手把糯米糍分发给左邻右舍，当成见面礼仪，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些地方，还有 粘嘴糍 的说法，据说吃了新娘子送的糍粑，邻居们嘴巴被黏住，今后不会责难新娘子。女方生子时，夫家要去娘家报喜，俗称 报酒 ，需要准备糯米饭、自家产的红酒、鸡等物品登门报信，娘家以襁褓回赠，以表达两家情谊，同时延续对女儿及外甥的关爱。坐月子期间，滋补母亲身体、招待客人的 红酒 ，也是用自家糯米和上好的红麯、山泉酿造的纯天然上等滋补品。农村人盖房子，从垒地基到上梁，全靠亲帮亲、邻帮邻。按照宗亲关系的远近，帮工的天数从三天到半月不等。房子盖好后，主人一般会选择在冬天的某个时候，办一场酒席，名曰 犒工宴 ，感谢出工出力的宗亲、亲戚和朋友。在酒席的菜谱中，一定有糯米饭或者糯米糍，或者是一道由糯米磨浆做成的俗称 斗六 油炸食品。而且，这道菜一般安排在酒席接近尾声的时候，确保每个客人能吃饱。

在一些重要的时令或节日，糯米也往往是主角。闽南有 立冬补嘴腔 的说法。意为立冬到了，地里的农作物都收拾好了，劳累了一年，人畜疲惫，要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补充体力，为来年积蓄能量，同时，也顺便检验一下当年收成的质量。糯米糍是必备的物品。 这一天，女主人们抱着热气腾腾的 饭甑 ，穿梭前往放舂臼的地方，男主人们则手持木头舂槌严阵以待。待晶莹剔透、略点焦黄色的糯米团放入臼中，舂槌开始捶打，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家中男丁多的，可以轮流上阵，长者在一旁加以指导，以便后续有人，有时也体现出一种人丁兴旺的优越感；家中男丁少的，则稍显冷清。经过反复蒸煮、捶打，糯米已经黏作一团，通体白里透黄，香气浓郁。女主人们巧手上下纷飞，用力撕扯下一块一块，沾上葱花油、花生末、豆仁末，家人们就可以大饱口福了。

在农村传统观念中，元宵节意味着春节的结束，新年劳动的开始。村中各房派轮流执事，当值者每户需要供奉一头猪，还有数量颇多的 甜粿 。 甜粿 就是用糯米打成粉，和上红糖，蒸熟而成的食品，粿面光滑，泛着钝色的乌金的光。农村里常把小孩脸庞晒得红里透黑的健康色，形容为 乌甜粿 ，实在贴切精妙。元宵节的供品拿回家里后，家里男女老少开始忙活起来。女主人们开始盘算着送猪肉和 甜粿 的事，哪些人家要送，送多送少，都有讲究；男主人们则奔走在邀请亲戚和好友来家里吃饭的路上；小孩们则是穿行在村里的马路或田埂上，执行送 甜粿 的任务。所以，有些非执事房派的人家，回家后往往可以看到一些形状不一、大小不同的甜粿块放在自家桌上，人缘好的人家，则年年都可以吃到甜粿。初春时期，春寒料峭，甜粿冷硬得像石头，一放在锅里蒸热，马上变得柔软如绸缎，入口黏齿。

因为糯米在乡风民俗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所以它在农村人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高。从选种、培育秧苗、地块选择，都能享受特殊待遇。可以肯定的是，每户家里最肥沃、日照最充足、水源最好的水田，一定用来种糯米。这一点，是作为日常三餐的粳米所望尘莫及的。

网上盛传，糯米由于其出色的黏合功能和冷却后无比坚硬的特性，古人曾用它来建宫殿、修长城。普通老百姓没有这种大手笔，但是从糯米上却也悟出了生活 黏 的道理：黏者，莫过于夫妻同心，家庭和睦，邻里互亲，乡亲团结；也明白了再坚硬、冰冷的心肠，经不住或温或火的坚持，也会慢慢软化、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