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银耳坠子 - 憨鼠网

母亲的银耳坠子

◎ 李海燕

母亲有一对珍藏多年的银耳坠子，是她的生母送的。我从来没见过母亲戴过。有好几次，母亲从衣柜里取出，银耳坠子用一块陈旧的方形格子手帕包着，手帕已褪色泛白。每次见母亲小心翼翼地捻开手帕的一角，黝黑且粗糙的手抚摸银耳坠子，目光迷离，仿佛模糊的记忆随时都会把她淹没。

年岁越大，母亲念叨自己身世的次数就越多。母亲一出生，亲生父母便把她送人了。那时候，家境窘困，兄弟姐妹又多，又遭遇一场火灾，把仅有的两间草寮烧个精光，她生父执拗地认定她是扫帚星。 我的生母把我抱给隔壁一对从中国来马来西亚的年轻夫妇，他俩结婚多年但还未生育，算命说他们要先抱养一个，然后就会生育了，生母就把我送给他们了，夫妇俩格外高兴。 其实，母亲刚出生不久就送人了，压根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事是母亲的养母在世时絮絮叨叨输入她大脑的。

母亲今年七十七岁了，这个呱呱坠地后再也未见过亲生父母的农村妇女，就这样一辈子与亲生父母隔着山遥水长的距离。在那困顿年代里，许多中国人到外面去讨生活， 下南洋 是那年代的谋生发财的代名词，一拨又一拨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母亲的养父母也随波逐流，漂洋过海到马来西亚。后来，因母亲的奶奶病重又回到中国，老人家不想让儿子儿媳在外面漂泊，或许老人家骨子里始终觉得 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家好 ，遂藏了儿子、儿媳妇的通行证。老人病故后才从其草席下翻出，但通行证早已过期了，就这样，母亲跟随她的养父母滞留在祖国。

小时候，母亲的养父母家境还不错，母亲被送过去的第二年，如算命的所言，她的养母便生下了第一胎，又接二连三地生下五胎。年龄稍大点，家务活便落在养长女 我的母亲身上，母亲不能读书，包揽了家务活，还有农事。她弟弟、妹妹都能念书，有的念到初中毕业，有的念到高中毕业。听说母亲在二十岁时，她的生母还特意托人捎来一块布，以示认亲，但母亲的养父拒绝，他说 既然生出来就送人了，彼此之间就不要再有瓜葛了 。那时候，目不识丁的母亲，除了放牛，做着农活，哪会想着去打听亲生父母的住址呢?

母亲原先是不知道她的生母在包被里塞了一副银耳坠子。母亲结婚后，她的养母偷偷地塞给她，并告诉她那是她生母那天抱来时放在破旧的包被里面的。养母还说，银耳坠子是母亲的生母的陪嫁品，这坠子塞进包被时，连母亲的生父也不知情，想以它作为母女日后的一个念想。银耳坠子对于农村人任何时候都是弥足珍贵的。

十几年前，常有一拨拨的马来西亚华人来中国举办宗亲联谊会，我特意托朋友帮忙登报寻找，终是杳无音信。今天通讯更加发达，想要找一个似乎不难，想来是我不够用心了。在平凡的柴火油盐生活里，那副被母亲珍藏了几十年的银耳坠子，果真成了母亲心头不可忘却的念想，而我似乎轻视了这份念想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