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花开 - 憨鼠网

荞麦花开

◎ 望远

穿梭在布满光阴影踪蛛网的老屋，整理落满灰尘的旧物什，翻出了泡咸菜，咸鸭蛋的水封口坛子，竹篾编的敞簸箕，还有些铁丝线缆和盆盆罐罐。搬到一个长足肥肚瘦口的坛瓮子，察觉到里面似乎装了物什 晃晃有沉闷的回声。

从瓮子里掏出的，并非是我不期待的陈酿，或老咸菜沫儿，而是一把已经乌青、乌青，三边有棱角的果子？种子？

我拿给母亲看，母亲目视良久，仿佛追溯回时光深处，有点迟疑，目光移开了又挪了上去，然后目光转向父亲。 这是荞麦？ 没错吧！ 父亲凑过来，看了看，接过去又在手里捻了捻，若有所思。

我接着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

父亲： 你奶奶种的。

应该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事，留下来的种籽了。

荞麦的叶子呈心状、卵三角形，似洛神咖叶片。但相对薄些，没有那番沁水般的青碧。花如小米粒大小，密匝匝的一小胎、一小胎，聚拥成一簇，一蕊，一团团的，细看，玲珑而精致。有一年在江西的一处村落，其环境与景致相仿于唐代诗人孟浩然笔下的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夏日清晓，阳光还未毒辣，宿雨待日晞，远山青岚如纱幔，东边日出，西山浓云，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的映衬、点缀下，青青一圃小白花，白得清雅。别具一番景致。那时还不知这种植物的学名，只觉得花绵绵密密，清新淡雅，极美。

唐代诗人白居易《村夜》诗云： 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小小的一园，一圃，在月夜底下，会开得诗人目之所及那番盛大么？那么震撼心魄？花似云，胜雪的，印象里有漫山桃花如粉云，遍野的梅花、梨花如雪事，那样声势浩大。一朵，千百朵，亿万朵浅白的小花，围成一片海，除了惊艳，别外已词穷。

母亲说： 荞麦是一种很 贱 的植物。即便土地贫瘠，落土也能生长、开花。 它，落到土壤里就能扎根，不管是在路旁，还是在田垄上，抑或杂草堆边，都能够抽芽。哪怕跌陷石头隙里，囿于一丁点养分，慢慢开花，绵绵密密，平凡、圣洁。

它的风骨，一点儿都不贱，再卑的风骨，从来没有一种是贱的。

虽然一朵荞麦花，一株荞麦花，可能形同野草野花，不被目光倾注，可是一大片蔓延至地平线的荞麦花在月光流里，应该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造访的初雪，推窗而望，不禁静与孤单。

也许月光会对一粒种子，或许是种子的妈妈对她的孩子讲：孩子，你会看到身边的伙伴们，一样从一粒种子，冲破地穴黑暗，长成一株茵绿的苗。多少次锋利的风雨里它们差一点倒下，终于在星空下惊喜地发现自己盛开出一朵洁白的花，就像下一场圣洁的大雪，覆盖住这片小小的园子。从一朵，从一粒种子化成雪花所历经的路途 埋入土，黑暗，等待，萌芽，直至有了自己小小的花序。

找到天空，打开花瓣，绽放出你的风骨。对，绽放出你的风骨。

那些生长在环境优渥的观赏花草，与这样一株纤弱的小草，它们外在的花，受目光喜爱的程度也许有着天渊之别，可是生命内里的风骨，本不存在该谁自愧弗如。

有些生命，在它还没开花之前，多少人会认为它只是一株稗子野草。直至它们展示出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内力，她们的美，他们的风骨，才能让世人所动容。

就这样，一粒种子该有的愿望，一粒种子该有的希望，该有的梦想。

药，治病的药，生命的内里也许很像一些人的人生，入口是苦涩的，多尝几口才能感受到那股回甘。那股苦涩的生命的表象，往往历经的风雨洗礼，岁月的打磨，风霜和灾难的检阅，只有从里面破开那层坚固的壳，它们的另一种回甘才能久久回味。有了那份苦涩的尊严，才孕育了幸福的甘甜，像神殿，像信仰。

我问父亲：奶奶种的荞麦，开什么颜色的花。父亲目光移到窗口，良久，收回到桌前，仿佛在时光的穿廊，过道里，有过阳光碎片一般的穿梭。尔后如一枚雪，飘入屋檐底下，那种清然、落槌的声音说： 紫色 紫红色的吧。有点粉

以前，母亲常用荞麦籽粒煮水给我喝。在我小时候，那些个童年时光，沸水里荞麦籽煮出那些 贫瘠 的养料，丰盛了我的经络脏腑，在血液里注入了一味苦与涩，以一株植物它独有的味道。

我在手心里，攥了一把，上下抖了抖，像是在掂量，掂量它的份量。它，轻轻地，轻轻地，聚成一束种子般的花，又在指缝间散成一抷，一簇的花朵粒儿。

我想到了明朝，趁着这场春雨，赶上生命的春意，撒下一抷、一抷 春雷未起，梦见满园粉如梦。色如一川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