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镰翻飞 - 憨鼠网

稻镰翻飞

◎ 徐扬眉

都说秋天好，满目金黄稻。可对于需要把镰割稻的孩子来说，也许秋天并不怎么可爱。

像孩提时的我，最怕莫过拿镰刀。大人割稻，是叉开双腿，蹲个马步，而后左手握稻株，右手执镰刀。那镰刀，刀口下斜，随着手臂的运力，从右到左， 嚓、嚓、嚓、嚓、嚓 ，声音响脆，节奏美妙。而黄毛小孩呢，腿力不足，掌圈太小，臂劲偏弱，割稻时，只得先塌下腰，再把身子往上挺，一俯一起给手臂助力，方能使镰刀割透稻株。 嚓、嚓嚓嚓、嚓 嚓 声响凌乱倒也无妨，令人忧心的是，镰刀口本是向下的，因为身子不断往上使劲，不知不觉地，镰刀口就翻到上面来了。这种时候，若再牵绊上稻株间的杂草，手脚就难免要被镰刀割伤。那些年，学校年年都放三五天的农忙假，假后返校时，伙伴们聚在一起玩耍，这个小指红肿，那个拇指豁开了一个口子，另一个小腿上还沁着血，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并不为奇。

然而，把镰割稻，还有比手脚受伤更瘆人的危险。有一回，我正埋头锯着稻株，突然听到 啊 的一声厉叫，忙起身看个究竟。只见邻坵田地，花婶飞步跳上田埂，捂着胸口大气喘不上来，而被花婶甩掉的稻把里，有一条无头的竹叶青，其脖颈的断口上，还淌着淋漓的鲜血。我望着花婶手上同样滴着鲜血的镰刀，吓得手脚发软，近乎要一屁股瘫到泥田里去。

尽管如此，一入深秋，我还是得硬着头皮下田割稻。没奈何，一家子的人，脱谷粒的、捆稻把的、割稻株的，大家各挑活干，皆不怠惰，我又怎好意思把自己藏在家里？

还好，毕竟是玩性勃发的孩子，即便下了田，也能寻到一些开心的乐子。有时候，我和哥哥比赛。稻田中间设一个标志，我们则分立稻田两头，口令一下，各自弯腰舞镰， 嚓嚓 之声不绝于耳。腰背酸了，挺一挺；手臂酸了，甩两圈；膝盖酸了，跺几脚。等赶到终点时，整个人像到醋坛子里泡了一遭似的疲软不堪，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躲到田边树荫下享受纳凉的惬意，不论输赢，我的内心都充满了无限的欢欣。有时候，我跟稻田玩。稻田若是长条形的，我就往中间割，把它切成好几块；若是四四方方的，我就往对角割，把它剪成两个大三角；若是随意无形，我就沿着外围割，像理发师一样，把它修出个模样来，蘑菇、月亮、牙杯、燕子、条凳、大树 总之，想什么修什么，修什么都有趣！也有时候，我不赶速度，不玩花样，就专注着垒稻把。割一把，摆在身后的稻茬上，再割几把垒在上方，差不多可绑成一捆时，就再垒一处。等割了一段时间之后，转身一看，稻把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我心中得意，舍不得休息，又铆了劲俯身挥镰，希望再摆个更大的阵列。每每此时，雪亮的镰刀口上，哪里还有担忧与惧怕，分明是如稻谷一般饱满的充实与快乐！

时光荏苒，于我而言，镰事已飞万丈远，苦乐仍存于心间。也许是童年时在稻田里承受过不得已的苦，品尝到不期然的乐，再到后来，经历磨难之事，我常常告诉自己：人生如镰，伤痛难免，煎熬之中沥取甘甜，这才是汗水散发的最美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