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的回忆 - 憨鼠网

春联的回忆

◎ 郑梦如

那是我回德化插队第五年除夕夜晚，孤灯难眠，我一个人躺在宫脚厝 阶下 旧床上，望着蜘蛛结网的屋顶流泪：他们都招工招生走了，只有我因 社会关系 还在这里过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的农夫生活。惆怅悲伤与愤懑交集，我翻起身走在饭桌前，裁纸，磨墨，挥笔写了两副春联。

在厨房门口，我贴上一副春联： 半是主人半是客，也藏耕耜也藏书 。横批： 竹篱茅舍风光好 。

这副春联是从古诗词中抄来的，原是寓意耕读人家的闲适生活，如今却寓意了我的真实心迹：我不是纯粹的农民，是 晴耕雨读 且有一点墨水的知青;我期盼能去上学招工，姑且在这里是暂住，只能算 一半是主人一半是客人 吧!

接着，我在 过水 大门贴上以我名字而做的冠头春联： 梦里从农途非小，如意得志爱山村 。横批： 春回大地 。

这是一副多解春联，一解：我连梦中也希望能回乡务农，农村是广阔的天地，要想在那里大有作为，当然要热爱山村了。二解：梦想中的农耕生活是多么美好，我爱山村环境幽美宁静，空气清新，我要一辈子生活在山村 如果春联后面加个问号，意思就更多了。

其实我的真实心迹是什么？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回到故乡务农，未来之路在何方？我忧心忡忡;既然事已如此，要想在农村生活，就要随遇而安，就要爱山村

春联往往代表着主人的希冀和志向，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展示给大家看的。山村本来行人就稀少，我家古厝不在路口，极少有人能看到我写的春联。即使看到了，我已想好了，是 一心扎根农村，做半农半读的知识青年 之类的美好解说。

一天晚上，我去苏坂厝闲聊。贻金、水池等人笑呵呵地对我说：说人人就到，刚才钟录叔才夸奖你，说别看从永春回来的梦如，只有初中毕业，人文静不爱说话，整天在田里静静干活，他是生不逢时，若有机会上大学，会 大尾 （闽南语 会成才 之意）的

我问究竟讲哪一回事？他们才给我讲起来 正月初一下午，钟录叔经过我家门口，看到我写的春联。钟录叔是解放前我们石杰郑氏家族唯一的大学生、如今是 四类分子 。

我一听，吓了一跳，连连说：那是随便涂鸦的。好友清锻却说： 梦如啊，过去小看你了。明年春节，你一定要给我写副春联。 我说不敢当。

二叔坐在旁边静静听着，待我要离开时，他捅了一下我身子。我会意，跟着进了他房间。他关上门吃惊地问： 你真的这样写？ 我说是的。 赶快撕掉，我经历的多了 二叔说。二叔当年也是有为青年，却没少吃过文字方面的苦。

我一听心也虚了。回到宫脚厝，看厨房门口春联还在。再看 过水 门口，上联在，下联却不见了。我忙敲开堂弟的门，他说前几天在门口埕烧土粪，看到地上一条春联，我想春节过去半个月了，把它搓搓拿来做 火引 了。

我心放了下来，接着把三条春联统统撕下，烧了。回头我告诉清煅：此事不要再讲了。清煅说：咱是好朋友，我保证不说了。

我跑到苏坂厝找到钟录叔： 不好意思，舞文弄字，请您 到此为止 钟录叔呵呵笑说： 不会!不会!

事后我暗暗吃惊：幸好只有两人看到 或者一些人看到没有去认真推敲;要是多人或是心怀鬼胎的人看到了，那断章取义或牵强附会的相加，可能会带来一场类似二叔经历的事啊!

不久前我又回到故乡，农友们又神如其神讲起此事，又一次念起我贴在 过水 的春联，还说 过水 的横批是写 人生如梦 。我说绝对没有，因为如此写就一定会被人抓住把柄了， 春回大地 果真变成 人生如梦 ，而我确实没这样写。钟录叔和青煅都过世了，无从对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