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张良启 - 憨鼠网

追思张良启

◎ 郑燕玲

冬夜，小雨，丁墘村豹尾堂。

经进城大道，转科技园，入丁墘村，雨时紧时疏，往常的车水马龙，喧嚣世界被雨声阻隔，豹尾堂四周一片寂寥安宁。

那日与作协一行到过此处。座谈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烈士张良启的后代 他的一双儿女，两人均已是古稀之年，说起父亲短暂的一生，二人有自豪，有不舍，也有追忆与缅怀。

一个人在雨夜中静立，面向这座见证过峥嵘岁月的祖祠，回想着张良启的儿子张英俊的讲述，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一身戎装，英姿潇洒、儒雅大气的男子从远处走来

张良启就成长在丁墘这一片革命沃土，他参加过儿童团，为红二支队、赤卫队站岗放哨，革命的思想深深融入了这个少年的血肉里。

十九岁从德化师资班毕业的张良启，意气风发、多才多艺，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常自编歌曲教授学生。 学校里的天是明朗的天，学校里的学生好喜欢 ，每当稚嫩的歌声响起，他便觉胸潮澎湃，没想到自己改编的《学校里的天》深受孩子们喜欢。学校里的天，一定会成为解放区的天，他坚信。教书的四年时光里，这个青年教唱革命歌曲，带领学生闹革命，但他还是深感壮志难酬，认为男儿当马革裹尸，为国而战。

1949年六月，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为冲破黑暗，二十三岁的张良启决心投笔从戎。很快他便如愿参加解放德化县的战争。新中国成立之初残匪尚存，黑暗并未完全驱散。翌年二月，已在县政府政工组担任秘书的他主动请求到第五区（赤水）开展工作，配合解放军消灭残匪。

夏至那日，天蒙蒙亮，雨淅淅沥沥下着，路上泥泞不堪。张良启和其他七名战友组成的小分队，依照计划到小铭村征收支前粮草并了解敌情。两个月前，他的妻子死于天花，六岁的儿子才刚开始认字，仅两岁的小女儿终日哭着寻妈妈，照料幼小的重任落在年迈双亲身上。三天前是端午节，他原本想回去探望一家老小，但任务缠身，脱不了身，就打算这趟任务完成后才回去看看。

返回途中，雨势越来越大，视线并不好，但一行人仍加紧步伐前行。到达梓岭格，接近一处残破倾塌的墙体时枪声响了起来。打头阵的张良启最先中弹，所幸打中的不是要害。根据经验判断土匪就埋伏在残墙后的灌木林中，他忍住剧痛迅速地推开身旁的战友，掏出枪还击。枪声愈发密集，响彻山林，子弹如雨，最终张良启当场牺牲，两名战友抬回赤水经抢救无效身亡，另外四名战友受重伤，一名战友因滚落路下方的田地，得以幸免。

雨还在下着，烈士的遗体被抬回了丁墘村。在那间破旧的老屋内，年迈的双亲慢慢拭去棺盖上的雨水，众人合力缓缓推开棺木。见了儿子，老母亲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颤抖着抚摸早已冰冷的儿子。老父亲抱起六岁的孙子，让这个年幼的孩童再看一眼父亲的遗容。两岁的女儿，一脸懵懂，看着一双双急匆匆的腿在眼前穿梭，不知所措的她，被棺木旁花花绿绿的花圈吸引了，独自揪着被雨水打湿的纸花。也不知被哪个大人打了小手，便哇哇地哭了起来。

老两口脱下儿子一身戎装，重新为其擦洗更衣。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个弹孔，老母亲的毛巾从儿子的脸庞、脖颈、胸前、手臂、腿脚轻轻拭过 她嘴唇嚅动，喃喃低语，每见一处枪眼，身上的相应位置和心都疼痛不已。

梓岭格一役过去三十多年后，上世纪七十年代，张英俊参军转业后在当地人的带路下到过现场。他试图找寻与父亲有关的信息，多了解一点父亲的往事。

关于父亲的往事多数是从祖父母和他人的讲述中得知，张英俊印象最深的还是六岁那年的夏天，父亲遗体回家的情景。多少年了，祖母的眼如同那天的雨，一直下，直到十几年后她闭眼才停，而那天祖父抱他的双手如冰柱一般始终没有暖意。

在豹尾堂内为大家讲述时，七十多岁的张英俊手里还握着一沓材料。这里有父亲的学生写的回忆信件，记录了父亲以教师身份为掩护，秘密传播马列主义的往事；还有他从德化档案馆复印的1953年一月由丁墘乡人民政府所整理的《德化县丁墘乡二战参加革命活动名册》。名单内共一百二十六人，他父亲张簪瑞（后更名为张良启）位列其中。文友们争相用手机翻拍名单，翻阅时不小心，纸张沾染了污垢，老人四处寻找纸巾，边擦边说：他只有这一份，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有一段血泪家史，一段革命故事，他们都是为德化解放流过血的，是值得铭记的先辈。

是的，与张良启一样，那个动荡的年代许多丁墘村的优秀儿女，追寻、反抗、奋斗、战斗，他们把生命系在自己的裤腰上，有的人被记住，有的人生卒年月不详，甚至成为无名烈士。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换得了后代子孙安稳幸福的生活，值得后辈牢记敬仰。

夜渐深，雨渐歇。站在先烈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上，容我向被雨洗净的豹尾堂，弥漫着革命风声雨声的豹尾堂，深深地鞠上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