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鸟 - 憨鼠网

冬天的鸟

◎ 望远

今年的冬天，迟迟没来。 身边的人时有这样念叨着。上午打车去上班，的士司机还是说这个： 你们南方，过冬天就是舒服呀 尾音被他故意拉长又混入了鼻音，让人听觉上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微妙。他继而跟我聊起了他家乡，主题是北国广袤大地上辽阔的冬天。 雪 冷 暖气 的字眼，让人听得痒痒的，一时沉浸在那饶有趣味的画面里。人好像总会对远方和自己不熟悉的一切，多出几层探究的意趣，结局总不免心生向往。

今年冬天，让人感受到较往常来得温暖，只是晨昏气温骤然低些。中午有太阳时，有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穿着短袖，嘴里还抱怨暖得骄热。有几位文青牢骚，他们原原本本的话是 今年的冬天哪去了 这场雨后该把冬天捎来了吧 。一时被带偏思绪，竟莫名思索：他们对冬天那么眷念吗？冬天的迟到，令他们感到焦虑了？

一个月前，十一月，我独自住在海边的帐篷里，晨昏驻足于连片的巨大风车下，听着巨型叶片搅动空气的声音，那一片片被绞碎的风不正是时空的回声么？偶或漫步在放眼望去一望无垠堆满月亮贝的沙滩，潮水起落间，仿佛置身于童话王国里；孤身一人，坐在沙滩与百千顷线柏边缘的沙堆上，脑袋空空，两手空空，吹着海风。此刻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雨后，冷空气带来气温骤降，冬天终于有了象征意义。之前那些向大自然索要冬天的人，该不会开始撸起袖子，欢呼跳跃了吧。

2018年进入倒计时的第三天，在街上看到马路中央绿化带的大香樟树上一群乌泱泱的鸟儿，或成一团，一阵阵，数量有几百只，上下翻飞，如一片鸟羽织成的穹顶，蔚然壮观。呼呼啦啦北风里下饺子似的扎进树冠，仿佛一时间林冠缀满乌压压的花朵。当它们再度投入天空的怀抱， 一下子树冠空了，剩下叶子间的留白，述说着光阴与季节的变换。

鸟儿于我，好像没有过多的记忆，没有像某某救了一只鸟儿，然后亲密无间，建立了跨越物种间深情厚谊的奇遇，但常常会见到它们掠过天空剪影，涌进耳蜗清脆的啼鸣。鸟儿是天空的舞者，是森林的旅伴，是寻常岁月的符号，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雨，像秋天的风，像冬天的果。没有鸟儿，天空该会怎样地寂寞！

曾在稻田里见过三枚紧挨着带斑点食指大小的蛋粒儿，稻田中的小麻雀，山溪路边觅食的野鸡，水岸平处的鹭，大老远见到它们腾空而起。一年割稻谷时，一上午见到好几窝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用枯萎的稻叶箍得蓬蓬的小巢。为了赶快收完一垄，一心割稻子，等到准备打稻子扛稻穗往回走，低头的目光隐隐约约见到陷在泥浆里几点红色的影。 好像是幼鸟儿的喙，小小，张得大大的，好像是鸟儿 蹑手蹑脚用手指头抠出，洗净泥浆，放在掌心，蹲在薄阳里。可，最终还是没能救活它们，那天上午，我伤害了四条生命。

我曾准备过一只鸟笼子，目的是为了满足私欲。动了坏心思的我想要抓那只翎羽鲜艳的鸟，变成我想见到就能看见的笼中之物。它以门前一面石壁上的小洞安家，我的小橘猫好像也很喜欢它，天天趴在附近蹲守等候。有一天我推窗出去，正好看到那只漂亮的鸟儿在门洞前梳理羽毛准备振翅而起投入天空的一霎那，那只身手敏捷的小橘猫腾空而起。赶忙推门去追，已不见踪影。

天黑之后，那只小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灶台上。从此，再也没有那只艳鸟与我为邻了。也许我也是那只小橘猫一样吧，觊觎它的美，曾想过要把它囚在牢笼小小的天地里，说不清谁比谁更坏，更贪婪。

从前，乡间房子边上一棵结小柿果的大柿树，因果实籽多肉少，几乎没人愿意摘。冬天，柿树的叶子掉光了，熟透的果子如小灯笼吊在枝杈，晨昏引来一拨拨鸟儿啄食，在楼阁上我看见枝杈乱颤，就知道是鸟儿来了！夕晖下去，小松鼠也来光顾，大饱口福再衔一枚，在树梢上弓身一蹬，扬长而去。它们在晨光暮色里一闪而逝的身影，就像我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少年，只剩下记忆在空荡荡的枝梢，在旧时光里轻轻地颤。

记忆里的鸟儿，始终留给我一份印象，它们生而飞翔，它们生生不息，天空是它们永不陷落的大地。而有的人，一生都离不开天空下的充满地心吸力的大地。而有的人，一生都离不开这样一片无尽蔚蓝的天空。

漂泊在天空中的鸟儿，树不是它们的依靠，只是它眷念大地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