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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情绪变成一盏茶

◎ 寇婉琼

立秋那天，得了一个新的柴烧壶。小窑烧了上百小时，火焰走过的地方留下闪闪的金属光泽。壶是好壶，烧得也好，但因为是新壶，总是有一股子烈烈的火气。

回家后，先放进水中煮了好长时间，然后以老普洱开泡。我并不知道如此开壶是否正确，只是想着先帮它去去火增增润。

当然，要真正完成去火增润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正似秋天，总是需要先经过春之蓬勃、夏之张扬，才能迎来秋之内敛和沉稳。所以，这把壶继续用着，让它日日承接清水的浸润、老茶的醇香以及手心的温软，希望能最终祛除烈火性情，从而变成稳重端庄的谦谦君子。

人何尝不是如此？年少时候总是轻狂多一些，火气多一些，总是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在经历许多孤独无助，许多惨败伤痛，许多挫折打击之后才慢慢学会藏起尖锐，学会圆通温润，学会不斤斤计较地包容生活。

想起曾经如师如友的苏村。那时候的他已达知天命之年，常常带领一群年轻的文朋诗友采风聚会，说文解字。好些年轻的朋友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慷慨激昂，撸起袖子大声吆喝，大抒胸中块垒，可苏村从不轻易掺和议论，只是手上夹一支烟，也不急于吸，任凭那支烟在指间慢慢燃着，他则微微斜着头，咪咪笑着，静静听着，宽厚而慈祥。他曾说，到了中年以后就不再写杂文了，因为不会生气了。 其实，人何尝不会生气呢，怕是不愿意生气吧。这是一种祛除了火气的冲淡平和。

读书读到苏轼。因为政治原因，苏轼从得意非凡的苏大才子变成了 竹杖芒鞋 的苏东坡，面对市井小人的无礼斥责，他开始敛起火气 自喜渐不为人知 ；夜饮东坡醒复醉，三更归来时，家里的小童仆早已熟睡，鼻息如雷鸣，任凭他在屋外把门敲了又敲，小童仆都无法应声开门，他倒不生气，而是自言自语 算了算了 ，转身 倚杖听江声 去了。 没有怒火的苏轼从此走向了成熟，也走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人生空间。

有人问余光中： 李敖天天找你茬，你从不回应，这是为什么？ 余光中沉吟片刻回答道： 天天骂我，说明他生活不能没有我；而我不搭理，证明我的生活可以没有他。 这又是一种褪去了火气的人生智慧，却比胸含怒气、针锋相对更令人感佩，令人肃然起敬。

生活中常能遇见 路怒族 以及 垃圾人 。太多人的心中燃烧着一丛火，一点即着，而这火气一旦没有控制好，一旦冲出理智的藩篱，不但灼伤别人也毁灭自己。这样的教训比比皆是，结果都令人扼腕叹息。遇见这些火气十足的人，我们能做的可以是远离，宁可示弱，绝不能同样烧起一把火迎上去。

秋来了，这是大自然四时的规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 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也。 揪敛，即收敛、储藏之意。季节不能永远如春夏般热闹张扬，总是需要秋冬这样的寂静安宁，为人们下一个 春华秋实 的期望，而沉默蕴藏。

《黄帝内经》亦有云： 秋三月，此谓容平。 容平，是包容是平和。我们并不能时时处在要强的战斗中，到了一些季节，是应该不断地与自己和解，与外界和解，与生活和解。不敏感哀伤，不暗含怒火，把情绪变成一盏茶，方能品味其中的清亮澄澈、坦然豁达，圆融温润

如此，才是我们应持的好态度与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