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 憨鼠网

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 张晴雯

真正感受到季节，是在去秋。那是八月的一个傍晚，下班时在岳尾街的十字路口被红灯截住了，虽仅十来秒，却赫然瞥见夕阳浓浓地泼到路面上，像是打碎一地的酽酽离别。

我吃了一惊。我拥有的爱我都带着，生命中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可横在眼前香槟色的夕阳啊，分明是一阙深重的骊歌。

于是好长一阵子，我留意起了日光。却是真的。不但傍晚的夕阳，就连清晨的朝阳和正午的艳阳，也仿佛无声的挥手，是依依惜别的深情。慢慢地也才明白，那就是季节的真意。时已立秋，行走的阳光正以它的远离，提醒我分分秒秒的逝去：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时光如水一般漫过了，而我身处流水却浑然未觉 许多欢笑来不及开启，便升成过去深穹里的秘密；许多泪水来不及品啜，就沉作未来沧海中的伏笔。

在最冷的冬天里，近乎偏执地沉迷夜间山里的散步。驱车来回一小时，深山湖畔闲散一小时，长长的夜晚就过去了。冬天本是一个断舍离的季节。枯枝合当断落，败叶自会纷飞，剩下的就是寒枝的力量 冬夜清简，凛冽的空气中它兀自精神抖擞，仿佛看得到寂静中的默默生长，又听得见土壤里的深深扎根。

有个夜晚气温接近零下，万籁俱寂，浓雾深锁，我们依然不管不顾，一层一层地走进山里、走到湖畔去了；那种感觉像极了走进一筒冰激淋。第二晚再去，山雾消散，温度稍回，明净的夜空下竟逮到草丛中一支悠扬的虫鸣，声音里全是独占长夜的隐隐兴奋。 它以为春天到了呢。 先生玩笑道，我亦深深悸动：果然没有一种冬天，能够阻止来自生命的歌唱。

春天从来都和黎明一样神秘，没有人清楚它们究竟怎么到来。那个清晨鸟鸣声从树上跌落的时候，我也是吃了一惊。三声，两短一长，清澈、圆润、欢快、宛转，第三个音节特别水灵地往高里绕了个尖；那不期而至的声音，不像落入耳中，倒像落在心里。距离立春还有两天，可小家伙的声音天真稚气，汁液饱满，听起来欢欣雀跃的，仿佛已是十足的春天。

慢慢地，鸟叫声稠密起来。我看到一枚枚叶芽仿佛在吐着舌头闭上眼睛深呼吸。春风到底做了些什么呀，为什么每一棵树木眉眼里都是梦幻？

所有的桃花开过，所有的梨花开过，所有的海棠也开过了。4月，铺满阳光山坡上。摘蔷薇，手指被刺破，渗出鲜血 我欢喜得忍不住叹息起来 许多人拥有一座蔷薇园，却不曾看见过一朵花开，而我，我竟闻到了蔷薇花淡淡的清香！

紧接着，所有的橘子花开过，所有的格桑花开过，所有的稻花也都开过了。夏日怎么可以如此碧绿而深长？阳光那么清澈，那么华丽，那么盛美，那么无所不至地快乐响亮，而且自带交响乐团 可不是？那蝉鸣与蛙声搭就的声梯啊，天有多高它搭多高，山有多深它搭多深！

不知不觉间，四季一一打开，我被悄悄带到另一座秋天的面前。我知道时光就要熟透了，我知道又一个年轮正在刻录。可我更加知道，山已不是去年的山，树也不是去年的树，夕阳不再是去年的夕阳，离别也不再是去年的离别；这么新的季节，这么鲜的秋天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银杏，一片叶子就是一句金色诗行，一字字全都是太阳灼热的呼唤，而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它就是现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