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韵 - 憨鼠网

◎ 涂晓萌

嘈杂的超市旁，坐落着一间破旧老店，卷帘门的墙上，一块斑驳的长木板上工工整整地用毛笔写着： 代写硬笔、毛笔字 ，字体严整而不呆板、俊朗而不轻佻。

这甚至称不上半个店面，门前的破木桌上，挂着几张恢弘大气的毛笔字和硬笔字作品，毛笔字气势如虹，而不失春山之润泽；硬笔字刚劲如剑，而不失秋月之圆融。单凭这几幅墨韵，你会误以为走入书法展馆，但一看木桌，你就知道它只是城市里苟延残喘的小店。破桌上的砚台被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死死贴在桌上，笔架上各种型号的毛笔还未干，偶尔滴下两滴。

长椅上，一个戴着掉了金的镜框的老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叨些什么，结成茧的 木手 缓缓挥起一枝笔，在空中顿顿，接着他又严肃地站起来，皱了皱干枯的额头，顿时枯木逢春，一阵行云流水，墨韵悠悠 落款是老钱。

老钱还有一手，他学名家手笔几可以假乱真，有时他就让客人挑，看要什么名家字体，写完再盖上自己刻的印章。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钱，于是大家就都叫他老钱。老钱姓钱，朋友们总调侃他： 你肯定爱钱如命，破桌椅都舍不得换! 此时他只是无奈地笑笑。有时候别人找他题字，他心情好就乐呵呵地提起笔露上一手，撑着腰，点起根烟，边笑边说： 不收你钱了，年轻人，看你赚钱也挺不容易的。 有时，人们见老钱衣衫褴褛的寒酸样子，以及和他一样寒酸的铺子，觉得不给钱过意不去，可他执意不收，人们就会给他送点蔬菜、水果，老钱总是拒绝，直到客人扔下东西跑掉。但唯有一物，老钱从不拒绝 那就是烟。一次，一中年人找他题字，他一高兴又不收钱，中年人就递给他一支烟，老钱乐颠颠地接过来，瞪大圆眼仔细瞅了瞅，又闻了闻，点点头说了句： 这烟不错。 说着就熟练地点起来，砸吧砸吧嘴，吐出口浓烟，那表情如同成了神仙。

一次，老钱被推荐去市里参加书法大赛，拿了一等奖，不少大师都说他的字传神、有力，而且有个性，起笔如虎踞，落笔似点睛。老钱拿到了几百块奖金，他自己也乐，当天就去买了一条烟、一沓宣纸、一个砚台和一瓶墨水。周围的人纷纷称赞，并探听奖金的数额，老钱指了指桌上的新物件，说： 够多啦! 这时，有人找上门来，得意地看了老钱的铺子，说老钱 赋到沧桑句始工啊。 原来他来拉拢老钱进书法协会，说是以书法会友。

老钱乐呵呵去了，这个市一等奖的许多评委原来就是这个协会的。会长说让老钱写几幅米芾的字，真的是栩栩如生，但老钱刚要盖上自己的印章，却被阻止了，他们说要盖米芾的章，老钱不用开店了，各种好烟管够!老钱僵住了：烟是怡情养性的，有助于书法的，而不是乌烟瘴气破坏墨韵的!老钱说： 这字不好! 顺手撕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是老钱生平第一次拒绝烟。

几年后，超市被拆迁了，老钱的店铺也随之关闭了。临行前，老钱久久地站在店门口不愿挪步，嘴里念叨着： 唉，我要走啦 眼里不禁有几颗滚烫的哀伤。有人问他是否还会搬到其他地方去给人写字。老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要回乡下老房子住了，家里就一个老婆子，挺久没回去，挺想家的。回家种种菜，耕耕田，养养鸡，写写字，抽抽烟，挺好 老钱沉吟了半晌，又说： 父老乡亲们过节，我指不定还给他们写写春联，城里现在没人要写了，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到一副喜庆漂亮的对联，红金红金的，城里人就爱这个。乡下人进城不容易，还不嫌弃我的字，挺好的

说着，老钱回头看了看，一步步往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