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春 - 憨鼠网

小春是我有一次到山里游玩在路上 捡 到的。那是一个周末，蜿蜒的山道上尽是密不透风的蝉鸣。天气正热，一个小姑娘背着重重的书包，低了头无声地一个人在走。停车一问，是初一学生，周末回云边村取米取菜。刚好顺路，便捎上了。

云边是戴云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离镇里二十几公里路。青瓦木屋，峰峦梯田，山百合漫山遍野，毫不遮掩地告白对夏天的热烈爱恋。小春陪我爬山，看瀑布，在清清的小溪畔很久很久地坐；她把我带去的零食装在袋子里，旗帜般高高地挂在树杈上，她说那样野兽和蚂蚁就不会前来糟蹋。

小春话少，不像城里人那样甜甜地叫我姐，却也不叫我的名字，只在极少数时候低低称呼 你 。

书念得好吗？

她摇了摇头。

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学费谁出呢？

她又摇了摇头。

先努力，好不好？上高中我来帮助你，上大学我们一起想办法。

到时候再看情况咯！ 她轻轻地回答，稚嫩水灵的眉眼里，藏着一份惹人生疼的乖巧与迷茫。

小春的弃婴身世，奶奶不愿多谈，只说收养她是为了给自己的疯儿子留后，没想到几个月后，疯儿子失足溺死在水塘里，隔年老伴也一病不起，撒手离去。

这孩子苦哟， 奶奶说。 那一年台风雨，屋瓦被刮走了一半，屋子里水漫金山。县里来慰问，问她，下大雨时你在哪里？碗橱里。屋瓦呢？屋瓦被奶奶背在背上了。

那年才四岁，县里抱着她哭了哟， 豁了牙的奶奶一边笑，一边伸手抹了抹眼睛。她说的县里，指的是县里的领导。

我问小春，这事你记得吗？

记得呢。听说是局长，胖胖的，下巴长着好大一颗痣。他紧紧地抱着我，泪水不断地流下来，滴到我的脸上嘴上，热热的，有些咸。 山中阵雨刚过，整个村庄湿漉漉的，像极了小春雾蒙蒙的眼睛。

后来我又去了两回云边。最后一回是与一群驴友，经过云边穿越戴云去露营。知道我来，小春扛了个大竹筒，穿过窄窄的田埂和长长的山间小路，来到村口我们集合的小店。竹筒快有小春的高，里面装满嫩嫩的糟菜心，是她奶奶特地为我准备的。因为还要穿越戴云，我带不动，小春便把竹筒放在一边，怅然地站在店门口，看着我们在老树下合影，又看着我们自村口沿着田埂慢慢远离。

小店是云边村最热闹的地方，男女老少白天夜里没了事都往那里凑。所以每一次想起小春，我都看到，几个男人在小店里合起来大声开小春的玩笑，而小春低了头涨红了脸，像极了沈从文笔下孤单的翠翠。

再后来我转行换了工作，忙起来了，手机也从小灵通换成移动；我跟小春便渐渐失去了联系。

几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收到原单位转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内详 。拆开一看，是小春的。信不长，她说她让我失望了，高中没考上，前几天刚到晋江，在一家小鞋厂打工。

然后她问：姐，记得那个局长吗？听说他因为挪用慰问金坐了牢，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他的地址吗？我想去看看他。

辗转问到监狱地址后我给小春回了信，并把我的手机新号给了她。又是几年过去了，小春再没跟我联系过。我也只是在一些暴风雨的天气里，偶尔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