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坡路的身影 - 憨鼠网

◎ 冯三妹

老家囤积了一堆的生活废品，有塑料、铁片、瓶罐等，有碍观瞻，我不止一次想处理掉。老家远在农村，烧掉觉得可惜，自己拿去卖又不方便，所以耽搁了好长一段时间。

有一阶段，一听到收废品的吆喝声，我就会追过去问：是否愿意收废品，大约一百来斤，免费赠送，有五六公里路程。得到的回答都是：太远了，又是爬坡，算了。

晌午，又听到收废品的叫唤声，这声音是陌生的，是闽南腔和普通话混杂的那种。如果你仔细辨别，会发现每个收废品的声音都不一样，独门独派，独树一帜，每个讨生活的人都是鲜活的个体。我把他叫到楼上，把女儿初中时的旧书籍给他，并表示让他上了六楼而不能给更多的废品表示歉意。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因抽烟而染黑的牙齿，很明显前面的门牙磕破了两个，只留下牙根在那里，并不是 老掉牙 。他乐呵呵说： 谢谢！爬六楼不算什么。 我又把老家有垃圾的事重复了一遍，也就是不死心的随口问问而已。他居然说： 可以呀，仙境村那里我知道，我在旁边的石鼓村打过孔桩。 太意外了！我提出：要爬坡、要用摩托三轮车、有五六公里远、也许废品不足一百斤。言下之意：你可想好了！他没说什么，我们互留电话，说好下午一点半左右到仙境村部，他给我打电话。

我没睡午觉，等他的电话。已过两点半了，电话没响，我想这很正常的。没想到两点五十分，电话响起，我立马赶到村部。居然是脚踏三轮车，我心头一震！他双腿盘在车上，悠闲地抽着烟。

汗水湿透他衣服的每一个角落，我觉得很内疚。 你没借一辆摩托车呢，太辛苦了！ 他说： 辛苦不怕，打孔桩才辛苦呢。 他很健谈。我想他一定是家庭子女多，负担大，才这么吃苦耐劳。我问他孩子是不是很多。他说，他是单身汉，曾在邻县找过一女子过日子，后来发现这个女子什么也不干，他要早上五点多起来煮早饭给她吃再去工地。他说： 她不会看家，还带个小女儿要读书，我养不起，就送她回去了。 真是有故事的人！我急切地问： 她骗走钱了吗？ 没有，就给她和孩子买了几身衣服。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问： 那你还打算再找一个过日子的吗？ 他停下手中的活，喝了碗里的水，说： 怎么不想呢，上个月手术了，连个签名的都没有。 职业的习惯，我一连串的发问，一个故事又缓缓铺开：他肚子剧痛，去中医院检查，因体力劳动过度，肠子的隔膜破裂。医生告诉他，只有手术才能解决问题。他没有妻子儿女，只好让他住在城东的二哥二嫂来照顾他。他是安徽人，兄弟四人都是干苦力活的，在德化生活了近二十年，户口都在安徽老家，他没有交农保，这次手术一花的一万多块都不能报销

一万多块可不是小数目，这年头生病就是烧钱。 我本想让他发泄心中的不满，再劝告他现在健康是福。没想他回答到： 没什么，钱就是用来花的。我多幸运，花一万多块，人好好的，有的人哪，花了几万块，人没医好，那才可惜呢。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多么富有晢理！原本以为自己的悲悯能够安慰他的不幸，没想到，他的乐观、坚韧、豁达把我的悲悯驱逐得一干二净。真正的坚强是用不着怜悯的！我哈哈大笑： 那是，瞧你现在多健康，三轮车都能推到这边来 ，没几个人有你这种体魄呢 。 也没有，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不过算很厉害了，前后才一个多月。 他喝了水，又去干活了。我跟他说还是要吃一些补的东西，他说他有吃鲈鱼和排骨。虽然我很大声很放松跟他聊天，直至他把物品全部整理完毕，但我的内心还是有些许过意不去。

我把他当成亲朋好友，临走时送他一个自种的南瓜，他乐呵呵没有拒绝，当我硬要给他一些工钱时，他推脱了好久，我浅薄的心灵又再次感动。

真正意义上地活着，乐观而有尊严地劳动，生活给我以苦，也必将报我以甜。他弓着腰身，步履缓缓的，推着车子走上坡去，身影越抬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