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 - 憨鼠网

◎车走之

在旧物市场看中一只老表，双狮牌自动机械表。

摇晃几下，秒针还会动，靠近细听，嘀哒有声。外观，除表链有一活动栓用斑斑铁丝替代外，七八成新。眼缘尚好。心想，父亲这辈子还没戴过手表，如果能修的话，他或许会喜欢。

父亲是个农民，与共和国几乎同龄，经历着共和国相同的命运。我清楚地记得，1988年，刚上小学一年级，随父亲进城买了一台录音机，心里甭提有多高兴。改革开放之初，七十年代流行的 三转一响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录音机）是我们八十年代继续追逐的梦。隐约记得，母亲买过一只上海牌机械表，天天得上紧发条，后农事繁多也就搁在抽屉里了，落满尘灰。后来缝纫机、自行车、黑白电视 慢慢地添置到家里显眼的位置上了。父亲从未戴过手表。

紧张的生活也允许一部分人从容怀旧吧。即便手机已替代了手表的时间功能，父亲是个惜物之人，我想，老式的手表他是不会介意的。

四十元 ，我付了钱就将老表揣进兜里。修一修，或许它还可以转起来。隐约记得三角街还剩一家钟表店，也兼营修表业务。很多事物在时代的洪流中慢慢消亡，修表的行当也是其一吧。

那是一家老店，在原有 清晖钟表 后多添了三个字： 十字绣 。店门口摆着一个半人多高的修表摊，墙壁上三面挂着石英钟，最内里的墙上挂着红红绿绿的十字绣。

修表师傅已有些年纪，微笑着拿过了那老表： 双狮表，在当时要三块银元才能换到，上海表只要一块银元。 他一边说着，一边努力用开表器去旋手表的后底盖。或许生锈而生涩，即便用上了固定座，开表器还是在底盖上打滑，尝试了几次，他就把手表放入小油盒里。浸泡浸润需要不少的时间，一时也没怎么客人，我们就坐着闲聊。

谈到手表，他的话就多了。他絮叨着，他跟他舅学的手艺，这手艺以前是香荸荸，不想现在就没落了。谁家有只手表是华侨送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有次修一只金表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那会儿有只手表会让人另眼相看，而他女儿出嫁时就不戴手表了，非要戴金手镯。

他像只老表嘀哒着时光，流淌着光阴的故事。而我的那只老表会有怎么的故事?

这一次，开表器终于把底盖打开了。齿轮还是明晃晃的，一些细小的游丝在阳光下晃动，好像时光不曾来过，又好像打开了一段幽暗的时光隧道。底盖内侧，上面有一行铅笔字跃入眼帘：2007年6月20日，下面是一个单字的落款。 这只表，十年前，我已修过一次。 他说，看来这只表的主人，也是一个爱物惜物的人。这我知道。这只手表的表链，活动栓是用铁丝固定的，现在已锈迹斑斑。这样非专业的修补方式，只有手表的主人才会这么认真去做。 还是柄轴出现问题，得换，没那么快，你再过两三天再来吧。 他说。

三天后，他从手腕上脱下了手表，说： 70元，现在零件不好找了；我戴了两天，基本准时。 一个修表师傅两天来，一直戴着一只他维修费几十元的老表。用自己跳动的脉搏去焐热一段冰冷的时光吗?临走时他嘱咐我，自动机械表要常戴在身上，不然就会误时误点。面对这样一个认真的老人，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后来，我把那只表送给了父亲，他面露喜色。如我所想，戴着久违的手表，父亲的手腕上好像嘀哒着时代前行的节奏感，年轻了许多。秒针像蝴蝶的翅膀晃动着，似在诉说着老一辈的辛酸往事，又似一阙时不我待的奋斗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