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 - 憨鼠网

◎范云英

日影过了中，开始一寸寸东移，刘文明坐在自家店里小酌，悠然自得，跟他的狗玛丽一样。

这条刘庄土狗的后代冠个中华田园犬就很不着调了，天知道老婆李翠花的哪根肠子想出了这么一个洋名字。狗玛丽得了洋名，就有了洋习气，平常就爱缠着人撒娇撒欢，今天非同凡时，它只能呆在后面的杂物间呜呜地扒门缝。

李翠花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微信，怨气重重。左边扁食店的林芳在秀乡村游，右边烤鸭店的张大喜陪他家儿子去儿童乐园。房租一年年上涨，小本生意过年都舍不得关门，她原想趁这样的天赦日回趟娘家，偏偏刘文明死心眼，非要开店。这不，一天下来，工钱赚不来，还得贴水电空调费。

刘文明不理会翠花，一年到头都是他服侍城里人，难得这两天可以嗞着小酒享受城里人的服务，他才不四处瞎跑，费力。

清洁工一直在街上游走，两个从没见过的大妈手持扫帚粪斗不停地在人行道上巡过来巡过去，楼房拐角左一簇右一簇站着干部，不时把眼光瞟向刘文明的小店，暗示他门前三包。

人少车更少，街道像宽了几倍，一切都井然有序，有股不真实的清明清爽。

打开第三瓶啤酒的时候，一胖一瘦两个人进了店。胖的年轻，外地口音，腋下夹着包，挺有派头。瘦的跟刘文明的爹一样老，下山清水村的，在刘文明店里请过两次酒，据说他们村的水快不能喝了。两人五菜，三个现成，李翠花完全可以应付，刘文明继续自饮自乐。

胖子摊在椅子上，瘦子欠着腰，一个劲地把菜往胖子跟前让，脸上堆满笑，我们材料上写的句句是实。

胖子说，我们也不能偏听你的一面之辞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客观公正，就得以实地考察为根据。

瘦子的头点得像啄米的鸡，是的，是的，可 那是表面，要不你住上几天，看看那湾

胖子用筷子点着街道说，表面？看事情就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举个例吧，今天往这一坐，我就知道你们县的经济状况。

瘦子陪着笑点头。

胖子接着说，你看这街上的商店，十家关了二三，路边没几辆车，中国大工地到处都黄浪滚滚，你们这呢？瞧瞧这皮鞋，没尘土，对面呢，隔栏里面的工地静悄悄，还有这店，根本没人来吃，怕也开不久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县财政陷入困境，百业不兴，政府穷老百姓也穷。

瘦子说，你不知道，这是因为

胖子摆摆手，不让瘦子插嘴，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早上你也看了，不都挺好的吗？

烤鸭店的张大喜打来电话，刘文明瞧着街面对他说，行了行了，都可以来了。

胖子还在说，好了，今天我就当是到此一游，老许，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有个像样企业，就不要跟人家过不去啦

刘文明插话了，平时他可不敢管客人的闲事，用李翠花的话说呷了几口猫尿，有贼胆了。刘文明说，哎，还别说，有时候就是亲眼所见，也不是事实，不信我跟你打个赌，我这瓶酒不用喝完，就能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县城。

果然。没多久，几辆打桩机、钩机开了过来，停在小店前面的道路上，突突突哐哐哐在马路中间划开了一条拉链。又过一会，几辆挖掘机轰隆隆过来，四五个工人从对面工地出来把隔栏扔到一角，瞬间扬起了漫天的黄尘。紧接着，左边的扁食店、右边的烤鸭店开了门，水果摊摆上了人行道，蔬菜摊移到了路中间，而路的两边悄悄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

街道，活色生香起来。

胖子睁大眼睛，恭恭敬敬地对刘文明说，恕我有眼不识泰山，请问你是这县里的

刘文明说，我是这家小炒店老板。

胖子说，那你怎么一个电话就能

刘文明哈哈大笑，刚才那电话啊，是隔壁烤鸭店老板打来问检查团走了没。

检查团？可，是谁给你通风报信呢？

刘文明说，嗐，谁能告诉我，你没看一街道的清洁工全走啦。

胖子愣了，一会，冲刘文明拱拱手，转身拉起瘦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