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神赋 - 憨鼠网

◎ 张玉芬

他起身，走向一场热烈的窑烧

窑火映照，窑工抒长气，化作了一场窑烟

记窑神

1

方形窑，条形窑，窑窑相望

如风中摇曳的红灯笼，挂在瓷城的山头

为人们照夜路，走向凌晨，走向家门口

熏黑的窑壁上，窑火的秘密隐约泛着釉光

往窑火口投下星子，窑花欢笑着

往上赶。添柴，加火，一次次探取温度

刹时火焰倾斜，开裂，忽而像变形的台风

席卷失柱的屋，窑在烈焰中轰然倒下，倒下

看不见窑师傅喊圆的嘴，也看不见窑工眼眸里

高了一下又熄灭的火焰。欢腾的宴会砸出个天坑

残存四角，狰狞如兽，与窑工对视

2

拱大窑，拱 大 窑

窑工靠在坍塌的窑墙，解读炭火余温的密码

大 字伸长四腿，如脱缰的四不象兽在作坊间奔走

撞翻高叠的钵匣，撞倒摆满粉盒的瓷架，釉彩

当山峰颠倒了，重新站立起来

当搅浑的泥浆，再次沉淀下来

兽，又来到窑工身边，放出长绳，拉他起身

倚靠毁塌的窑墙，沮丧埋藏在灰烬的钙里

宋朝皇上的旨意：金银缗线铅杂色帛 帛锦瓷漆之属

刺桐港的海水一次次上涨，窑工的心思

在他磨起的手茧里一次次坚硬

3

二天，三天 窑床收集起来的光

足以将瓷城的夜色抬高，窑基储存的温度

足以给窑工的寒衣加一层棉。当疲倦进入昏睡

思想仍在爬高，他只是想歇，歇一下

鼾声沉重而不安，在无规则之间左冲右突

仿佛鬼打墙的传说回到了人间，却与火打上赌

窑工与败窑相依，彼此安慰

劳累从不辩解，思念乘虚而入，合上眼睑

尽头似乎有萤火的亮，光在黑暗中引渡

4

玄女衣袂飘羽，祥云作筏，探望年青窑工

窑灰聚拢护驾，有意泄露天机

乳圆似苍穹，窑工在梦里，白茫茫中

他在太阳给出的隧道里描绘瓷国

半圆，靠近人间，在身体之上升腾雾气

半圆是隆起，有着美妙的弧度，和无尽的想像

半圆是能伸能屈，在半俯的胸前生动

有宝石的色泽，月的神彩和光晕

望玄女神情庄严，口吐烟雾，指自己又指败窑

指点窑烧。窑工惊觉，梦中坐起求教

玄女亦坦然，双乳白如瓷，釉彩生辉

她轻解罗衫：窑身修长，浑圆的器物坚实拱起

是谁叫醒窑工?撑一支长篙，上溯

梦幻已化作露水，融在瑶台的水井深处

恰似员外独生女金兰。昨日金员外家请教

金兰听说窑烧又失败，脸上挂着泪珠儿

5

鼾声从高崖返回，改革者忘记孤独与饥渴

召集作坊汉子，绘图，设计，乃弃方取圆

父亲有鸡笼久立院子，祖母煮饭柴火灶火苗窜

日常事物交叠，圆的线条正在创造

将倒塌的推倒，将疲乏砌进窑墙燃烧

灰烬拌上窑工的愿望，火红映照朝廷朱砂印

作坊里风干的粉盒军持洗，悄声讨论未来

东家西家的地碓抬起头，往大窑张望

看窑砖扶上乳的弧度，有乳的外表和美好

这是从梦中走出来的神圣，将泥胚哺育

听南音的箫管对着瑶台的父老乡亲

二胡拉起出嫁的喜乐，悠扬中轿子起航

青白瓷将去往谁家，将在谁的手上过完一生

飘洋过海的风险暂且不提，波涛万倾的海面不提

窑工昼夜奋战，拱大窑喽

宝美山巅枫叶转，好消息随风飘

众人联手烧窑新创举，拱出大窑共分享

林氏苏氏张氏 陶瓷人本是一家亲

装窑，隔板和支钉正在层层加高

众人堆柴火焰高，贸易边陲面向大宋的海潮

6

封窑门，添柴，加火

喝酒，守窑

窑工提着胆奔走在窑火口之间

三天三夜，酒香在火苗上发酵

当忠实与勤劳携手，失败的小兽遁逃

压不塌的脊梁在冬天与火相遇，瞬间点亮

瓷的天堂!窑炉蓬勃，在瓷乡里追赶夏天

一个时代的语言，在劳动之后脆响

瓷泥在烈焰中，在火里蜕变 青白瓷

在代替与交换中延伸，在驿站奔走

用以解渴?绘上鱼纹、人脸，或青花草木

是作为交谈的道具，还是传递爱情的信物

开窑!

亮闪闪的瓷碗从窑口吐出 革新成功的信号

闪光的酒杯、粉盒，还有军持，源源不断

人群的喜悦和砝码，高过了准星

从土到瓷的秩序一趟趟明朗，列队而来，列队而去

7

窑，用圆的手法调动火，均匀四面八方的走向

烧过的瓷有了意志，响铮铮亮闪闪

雨后蘑菇纷纷从土地上冒出，一茬茬

窑炉改造，畅响村南村北

一定是有窑神在火里进出!衣袍拂过的地方

五六天之后，长出一座圆穹鸡笼窑

就开出红色的花朵，三天后便结出瓷的果实

待河水高涨，水碓车 哐哐 的节奏

与码头的青石板、海潮奏成丝绸之路的和弦

瓷美且多 ，千帆回港，以物易物货满舱

国库充盈。海上贸易往来，不谈海涛下惊险隐藏

帆板上挂出好消息，海鸟传诵玄女大义

得利不忘义，塑玄女神像，烟火长续

8

领头的雁啊，飞过瓷城山岗，飞过群群山峦

应邀江西道台教授拱窑。星月兼程，日夜赶工

无奈暑热攻心严重，病倒窑旁

家乡未婚金氏女呢?在千里之外守望

水碓车停止了转动

窑烟呜咽

生难双飞，神坐同位

窑坊公在左，玄女神居右

祭窑神，拜玄女

供奉窑烧艺品表敬意，告知获奖喜讯

也为新开发的产品赴广交会讨个好彩头

创作与革新，瓷事与计划，窑神热衷瓷言瓷语

梅岭窑，屈斗宫，月记窑 千年薪火相传

玄女在祥云高处，高过窑烟相接的地方

注：林炳，生活于北宋年间，瑶台市（德化宝美）的拱窑师傅，立志窑烧改革，屡试屡败，于疲倦昏睡中得玄女露双乳予以指点，一试成功。人们敬奉为窑坊公、玄女神，现供奉于祖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