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观蚁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8-01-22
◎阿城 像小时候一样,无所事事,坐在老家台阶上,目光游离。地上有一群黄褐色的小蚂蚁。 有六七只吧,或者更多,形散影乱,怎么数得一清二楚。有的蚂蚁翻过一棵小草转眼就不见了,有的正在蠕动地翻越一石块。或许,蚁巢就在附近的一个小石头缝隙里。它们各忙各的,并不像平时搬家或运粮时的集体行动,步伐整齐。一律步履匆忙,即使彼此遇见,也只是一闪身,各走各路,并没有用触角敲打问候。似乎有一个崇高的理由,又为这样的理

◎阿城
像小时候一样,无所事事,坐在老家台阶上,目光游离。地上有一群黄褐色的小蚂蚁。
有六七只吧,或者更多,形散影乱,怎么数得一清二楚。有的蚂蚁翻过一棵小草转眼就不见了,有的正在蠕动地翻越一石块。或许,蚁巢就在附近的一个小石头缝隙里。它们各忙各的,并不像平时搬家或运粮时的集体行动,步伐整齐。一律步履匆忙,即使彼此遇见,也只是一闪身,各走各路,并没有用触角敲打问候。似乎有一个崇高的理由,又为这样的理由充满热情与能量,并前仆后继地奔波。
与住宅相邻的蚂蚁大概可分三种:金丝蚁,太小了,不细看是不见踪影的;黄褐色的小蚂蚁和与之体型相仿的黑色小蚂蚁,细腰细胳膊细腿的,最为常见。它们常将家安在花台秀土或大埕沟路的石头缝里。黑色大块头的 鸡角钉 和黄色的翘尾蚁通常将硕大的巢筑在树林里。蚂蚁一般不进屋内,室内有蚂蚁,或是沟路排水不畅;也有人说是,风水好的地方,蟑螂蚂蚁也会少。或许蚂蚁也喜欢一个干净的居所吧。
老家大埕的石墙上常可见到蚂蚁,是自小就常玩的黄褐色、黑色的小蚂蚁。
台阶上有一只蚂蚁引起了我的注视。它扛着巨大的片状物,有指甲盖那么大,比它身体大好几倍。蚂蚁天生神力,能扛起比身体重60倍的东西。它高昂着触角,双颚死钳着那薄片。当遇到大的沙土,它将那薄片轻靠在地上,停留一小会,即选择好方向,再次出发。不远的地方,是母亲喂鸡的地方,我疑心那是一片鸡吃剩下的麦麸。我的不远方,对蚂蚁而言,无异是万里长征,它要钻过一片草丛,越过一片杂乱的石林,好不容易才走到一处平坦的台阶。蚂蚁是杂食动物,有肉类米粒最好,有时是一片透明的翅膀,甚至青菜叶帮子都不放过。
小的时候,喂蚂蚁是常玩的事。打一只苍蝇,扑一只蜻蜓,搁一粒饭粒,放在蚂蚁路过的地方,看它们兴奋异常地成群排队,精疲力竭地撕拉拖拽。有时玩心兴起,在整齐的路队丢进一枝竹根或一块石头,它们就乱了阵脚,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整顿成排。有时,特意引黑色的小蚂蚁过来抢食,此时,蚂蚁种群的战争就开始了,结局往往是黑蚂蚁胜出。这个个头只比黄蚂蚁大丁点的黑蚂蚁,力气要比黄蚂蚁大得多。当然,黄蚂蚁中有一种脑袋硕大的,我们称它为 大头脑 ,它们就像队伍里面的小队长,单挑是不怕黑蚂蚁的。当然,在一帮蚂蚁拉一些食物回家的路上,也有一些傻子相反方向用力。在蚂蚁的世界里,有等级森严,有弱肉强食,也有相互消耗。
看着扛着麦麸的蚂蚁,我搞了一个恶作剧,用脚掌拍打着石板。脚底的风,把麦麸摇得东倒西歪,它惊悚地放下那片麦麸,仰首撒足向四周乱窜。于它而言,这是一阵莫名的天风,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灾难。在不可知的面前,我们不是同样惶惶不可终日?我不禁停住了脚步。它重新扛起那片麦麸,英雄般地向着家门口进军。或许穿过光滑的巷道,抵达蚁巢,它将迎来蚁群的致敬,还有蚁后颁发的勋章。或许,在蚁国的英雄传记里,它被描述为走过千山万水、战无不胜的英雄。对人而言,再离奇的传记,毕竟只是一只蚂蚁的传奇。而人的传奇呢?
我怅然若失,人耶?蚁耶?不禁黯然,起身掩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