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 旗 - 憨鼠网

◎范云英

这是一个不是故事的故事。我之所以要讲，是因为我妈说这故事把我从一个赵村的混混变成了人。我妈平常说话总是一斤谷子十两白菜地实打实，这话从鸡毛蒜皮直接上升到精神层面，特有境界。我妈这么说，说明她也变了，可这世界哪样不在变呢，从赵村到地球。

那晚十点，我们终于赶到关口。

哈里用力拥抱我们，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突然泪流满面，厚厚的黑唇颤抖着，我们，我们国家完了。

我和赵兴、乔治默默地看着他。我的口头禅是 人生自古谁无死 ，现在连 吓死人 三个字我都忌讳。以往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坦克、装甲车、武装吉普、苏制武器和比赵村的小中巴还要长的T72炮管就在我们眼前开火，狂热的武装分子手持AK47高喊着口号朝天开枪，路边的汽车冒着黑色的浓烟 经历过这些，任何客套的安慰都是可耻的虚伪。

赵，我羡慕你们。好一会，哈里控制住自己，转身离去。

相携走向寒风中的关口，那里却是异样的安静，我不安地问，接我们的人会不会撤走了？

赵兴说，不会吧，李总的话你忘了吗？

我当然不会忘。几天前枪战爆发，被毁的不止是这个国家的政府和警察局，项目部也遭受攻击，两个保卫人员中了弹，工程车、SUV、笔记本电脑、钱、手机全被洗劫，亏得赵中兴机灵，在暴徒冲进来的前一分钟，从保险柜里抢出一些钱装进文件袋扔在墙角，大伙才不致挨饿。通讯中断，玻璃全碎了，偶尔有子弹从窗框里呼啸进来，打在满是弹孔的墙上，真太他妈的吓死人了。我拼命蜷缩在窗台下，后悔当初不该不听我妈的话在家搞农家乐，赵村的晚上从来都静谧得像子宫里的胎儿。

就在我们绝望地快要崩溃的时候，公司李总来了，他带来一句话 中国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同胞，我们要带所有在外的人回家 。那一刻百感交集，世界上没有一句语言可以形容我们的心情，有些人哭了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没哭，憋着气，直到赵兴低沉地唱了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大伙不约而同唱起来，一股神奇的力量从歌中冲出来，荡开黑暗，注入体内。

按照女人、工人、管理人员的撤离顺序，我本该随大伙走了，可赵兴是财务部负责人，他是我堂弟，出来时我妈嘱咐我，出门在外要团结一致，互相照应。我不会读书是我妈没生好我，没给我一个赵兴那样的好脑袋，但如果我独自逃回去，会让她在赵村抬不起头，那就是我的不孝。

跟我们在一起的乔治是公司聘请的外籍华人，他父亲年轻时投奔了那个号称最为强大的天堂国家，乔治开口闭口都是英语，偶尔说几句普通话，赵兴称他专家，我叫他假洋鬼子，枪战后假洋鬼子打了无数个电话，可他的天堂不回应，他赖着我们，是因为他回不去。

没跟上大部队，都怪赵兴坚持要把工资全额发给本地黑人员工，我和乔治阻拦无效，只得战战兢兢地陪着他在流弹中穿街走巷，耽误了一天才把最后一份工资送到哈里手上。哈里看着我们三个，坚决要护送到关口。这一路我们先后穿越政府军和反对派的地盘，碰上的军警、安全人员、民兵甚至村民的岗哨盘查五十多次，有一次碰上了交火，还有一次遭到了洗劫，要不是哈里，恐怕你们今天就不能坐在赵村听我讲这个故事了。

我和赵兴、乔治继续往关口走，我突然顿住，绝望地说，走不了啊，护照，全被抢走了啊

赵兴也站住了，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蹲了下去。谁都明白护照意味着什么，他的脑袋再管用也变不出。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痛苦地看着寂静的关口，什么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就是。

乔治说，别急，先去看看。

我不理会乔治。我们是一心回家的心态，他是跟着试试，哪能理解我们此刻的心情。希望有多大，绝望就多大啊。

乔治跺着脚，都到这了，还差这几步吗？

我承认这假洋鬼子说的没错，但我身上真的没有哪怕是一丝丝的力气了。

你们的祖国能够派人来，就一定会接你们回去。我和赵兴没搭话，茫然地望着关口。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乔治挥舞手臂，突然唱起了我们的国歌。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起来起来起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和赵兴撑了起来。

故事的结局大伙应该知道了，那一晚我们唱着国歌走向关口那个双眼通红胡缌满面的撤侨工作人员，唱着国歌走出关口踏上回家的路。

后来的后来，乔治脱离了那个天堂，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了，我这农家乐就是他设计的。我还要说的是，我们这个农家乐有个特色节目，就是每个周一早上都组织唱国歌升旗。据说，好多客人来这就是冲着这。

选自中篇小说《赵村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