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 - 憨鼠网

◎ 车走之

常年云雾飘渺，偶露峥嵘，一柱独擎，也是仙气十足。九仙山值得观瞻的地方并不少，例如，美丽的雾凇，千年的寺院，虬劲的青松 而山上的石头尤值称道。如果说长在地面的景观是山的靓丽衣裳，那么与山骨肉相接的九仙石头，该是山的筋骨与魂魄吧，至少也是一山有追求的石头。

小的时候，就听老人幽幽说起： 九仙也有石棋子，戴云也有莲花池。 也 字总要加上重音，似乎这样才能将自豪之情抒尽。石棋子的起因，也是九仙山名字的起因：乡民进山砍柴，旁望八仙以石棋子对弈，棋局止处，恍惚间，斧锈柯烂，一过数年，物是人非，遂忝列仙班。就这样，九仙山以数枚石棋子为引子，谱写出一座石头的传奇。

九仙山再无捡到石头棋子的情节了。据说，山巅原有巨石，人称 仙棋盘 ，棋盘上尚有 将、仕、卒 三枚棋子，后因建气象站，皆不知所终。仙山求仙修成正果已是陈年旧事，仙人只在虚无飘渺间，后世鲜再有求道成仙的传说。然而，偌大的九仙山，石头的故事从未因高山的雾气而湮没。

弥勒洞，因洞中有石刻弥勒而得名。在石洞里，近3米高的石像踞位其中，已历千年，笑容不改。相传洞中原有一石酷似张果老，唐代僧人邹无比在邻近石室修行，此洞常年仙乐飘飘，扰乱了他的佛心。邹无比遂将此石改雕成弥勒，从此静心修真，修得正果了。弥勒洞的弥勒还在，不见当年的邹无比。相比弥勒洞的弥勒，在龙池边上 莲花岩 遗址的 戴冠观音造像 就没这么幸运了。石头的坚硬终抵不过风雨侵蚀，菩萨的慈祥面目已沟纵坑深，憔悴不堪，四周荒草丛生，想当年香火袅袅，众生膜拜，时间走到这一步，化石成粉，偶像凋零，不禁令人戚戚。

同样境遇的还有九仙山的文人石刻。九仙山从地质上而言，属花岗岩地貌，形状各异的石蛋遍布在山头，文人石刻亦遍布山头。九仙山作为泉州知名大山，大好河山好留名啊？一幅对联、一首古诗、几字偶得 镌刻石上，施以醒目的朱丹，游人自是伸颈侧目，频频行观瞻之礼。不论是谁说得怎么轻巧，人都是重名利的动物。古人称，人有三不朽，曰：立德、立功、立言。德行要等盖棺定论，生平多无闻于世；立功，于读书人而言，考取功名的只是少数，多数人一生只是可望而不可期；唯有立言，立书作传此为一途，并非人人皆可轻易为之，而在石上刻录言语，挥手即来，保质期又非一般纸品可比，何乐而不为。然而，再坚硬的石头，也抵不过时间的风雨。多少的正文字迹已模糊不可辨识，小字的落款更是湮灭无痕，不管当时题字的人是多么地认真执着，立言的决心如无实质可言，只是附庸风雅，终究会被时光之帚扫荡干净。

摩云洞及洞前 面壁 石刻是个特例。它在我心里形同山城的一座丰碑。不说摩云洞是否当年赖垓的读书处。哪里不可以读书啊，非得选一个风霜露重的地方来焚膏继晷？只因它与名士赖垓有关，这位大山的赤子有着 面壁图破壁 坚决出走的勇气，和明朝遗民 皎月高悬 隐逸山野的清气。执拗而不苟且，这才是九仙山的石头，他身上硬度更在石头之上。无惧风雨，无关岁月。即便不书一字于石上，亦可传颂千年。

最早的灵鹫寺也是石头建成的，连同寺前的捕老虎用的虎橱也是石头做成的。终究毁于无名天火。半个山门犹在，零星的石构件已长满青苔。重建的寺院还以石头为基础，金碧辉煌；山门外，白石堆砌的佛塔和青石雕刻的大佛接天俯地，承接来自众生的虔诚，重塑着佛法无边的传说。晨钟暮鼓，梵音缭绕，香火依然。信男信女，人影踵踵，祈求着 千灾扫去，万福迎来 的尘世幸福。尘世永无苦难？

人生须臾，人们总要找一些东西对抗时间。例如，石头。人们总要找一些东西期待不朽，九仙山的石头见证着：有人希望得道成仙、修真成佛，有的在石头上刻下字符，其实与一般人每每写下 到此一游 无异，或留下尘世小幸福的期许吧。也罢!人生是什么？或许在历史长河里，每个人都像奔赴未知的水滴一粒。再或许我们不过是九仙山上的一块石头，终究抵不过时间之风雨、岁月之雷电。有些硬度强一点的，叩之有声，望之璨然，已是难得。九仙山不语，遍地都是石头留下的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