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的秋天 - 憨鼠网

陈丹青到瓷都已有不少年头，有时他自己都有点模糊。但他自有自己的方法：自儿子六岁跟他一起离开老家到这边读书算起。例如，今年儿子刚上初中，那该是七年之痒了。

他还记得，七年前初到瓷都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的秋天似乎更美一些，可要说出个所以然出来，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后来，他就对自己说，至少工作室的外面法桐还没这么高，叶子也不会掉这么多，早晚都要打扫。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作室内拿起画笔在瓷瓶上涂上几笔。最早的时候，他是学书法的，算得上是书法界的年轻后进。他拿手的草书，无拘无束，天马行空。他说：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山岗的草坪上翻跟斗。到了这边以后，很多人说草书看不懂，也有说在瓷瓶上画画比书法更漂亮。他就画一些梅兰竹菊之类，画着画着，也小有名气了。用他的自己的话说：画画，乃稻粱谋也。闲时，他还会练练书法，当是重温翻跟斗吧，在瓷瓶上泼上几笔。

陈丹青又有什么大作？ 随着一阵沙沙声，有人走了进来。王大皮，客气的话就叫老王，私下大家就称大皮，真名倒没几个人说得出。哪个地方要什么作品参展，他都能准时在一些艺术家作坊出现。

这次县里准备送一批陶瓷到京城展出，这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 大皮急匆匆地宣传来意，接着就在工作室转溜开来了，他目光如炬，橱柜底下满是灰尘的瓶瓶罐罐都不放过。大皮不忘边走边介绍：全县总共二十个名额，要求都是省级以上，参评的作品恕不退回。大皮对 恕不退回 这几个加重了语气，陈丹青其实也明白，这是大皮的生存之道。

短暂寒暄后，大皮犹豫间提走了一件大花瓶，上面画着红红艳艳的梅花。走出了工作室后，他还频频回头。蛮试一下吧，要从百来省级里面杀出来并不容易，即便杀出来又能怎样，日子还是照常过，陈丹青看着门外飘转的黄叶，说出了一句： 秋天真的到了。 转身进入工作室，他离开了画到一半的瓷瓶，在画桌的宣纸上涂上几句： 悲哉秋之为气也 写完以后，仿佛抒出一口恶气，浑身轻松。时间不早了，他就出门接小孩去了。

回家路上，他接到大皮的电话。电话里大皮说，那个梅花瓶颠坏了，想回来另换一个。他本想拒绝，想想也就算了，无非是一个花瓶，万一再送这个得奖了呢？在国家层面得个奖可不是那么容易，这次的奖金听说还不少。虽说，他有时对名和利的事有点小不屑，可身在江湖不想也不行，当得了一次奖可以换来身价大涨，花瓶跟着就水涨船高了，那可是一个月水电费电话费，就当是自家的私房钱，买点小酒喝也是好的。

他到的时候，大皮的车早就到了。大皮再次说了瓶子磕了，并没有拿出破瓶给他过目。他也不计较，无非是一件梅花瓶，这种事他不是没经历过。有时，文件里规定明是一件硬是挑走三件 备选 的事都有。这次大皮挑的是一件橱柜底下满是灰尘的瓶子。早些年画的了，一面画一只鹰，一面草书 搏击长空 。刚来几年，他爱在瓶上写字，好像不写字就是亏欠下什么似的。那日，他喝了三两酒，就信笔涂了起来，后来连同其他瓶子整成一窑烧了出来，烧出来后，自己也谈不上喜欢，很多买家也不看好，也就被他放在最底层了。大皮只说，就这件了，也不知他看上了它的什么好。

大皮草草地用空气泡包裹一下，就放进去后备箱了。他也不想走得太近，怕大皮难堪。远远地，他只听到两只瓶子相碰发出了干净悦耳的声响。

与大皮再次相见，是在一个月后的庆功晏上。陈丹青的 鹰击长空 得以入选展会，并被评为银奖。颁奖辞说， 鹰击长空 代表着大国气象和锐意进取的精神。听说，秋后还将代表中国陶瓷艺术作品走出国门，到法国等地巡回展出。席上，大皮不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如何慧眼识珠，从垃圾堆里淘到宝，还不忘数落一下陈丹青把大奖作品丢在角落令其蒙尘。席下也有些人戏言他们是走狗屎，评委眼睛被屎糊住了。陈丹青只是笑而不语，配合地笑哈哈喝酒。陈丹青那晚喝了不少，没有径直回家，说是要赏花赏月赏秋香去了。

第二天瓷都流传着一个故事。有好事者见到一中年人整夜对一棵法桐大声念诗;连诗的内容都描得有声有色的，例如， 晴空一火排云去，便引诗情到碧娇 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