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如故 - 憨鼠网

仪公是我的老邻居，在换齿还靠手工的九十年代，他是村里小有名气的 业余牙医 。说的 名气 ，就是熊孩子哭闹不听话了，大人们就吓唬，再不乖就让仪公来拔你的后槽牙。他一逮到遍地撒欢的顽皮孩子，不离一句：换牙没？没换抓紧喽，牙口好，心眼才好哇。我一口整齐的牙齿，多半是仪公手持线绳连根拔起换来新长的。

仪公很能讲故事。有多能讲？常常是把听者逗得哈哈大笑或泪眼汪汪，而他自己神态自然。他给小孩子讲西游记和三国演义，能几天几夜摇头晃脑不重样。

大院里新添一个新媳妇，不过两天就爱搬条板凳坐到仪公跟前听他讲 聊斋 。每次讲到女鬼漂亮之处，他眉开眼笑的样子，总让人以为他曾是那个潦倒又甘愿的书生。有的大人刚好经过，故意打趣他， 看把你美的，你的老太婆呢？

大家都爱拿仪婶开仪公的玩笑。每次仪公也不恼，跟着嘻嘻笑两声，来一句 她好着哩，你们不懂 。

大伙儿也并非都是成心，谁让仪公十个故事九个不离自己的年少风流呢？讲到唐僧来到女儿国，他能侃到年轻时在瓷厂当烧窑工，大半个彩画车间的女工为他争风吃醋。讲到被养在铜雀台的大小乔，他有鼻子有眼的说起跑长途运输经过江苏，有一对赛天仙的姐妹抢着喊着要跟他回福建。

他把自己夸的风流又倜傥，怎么就娶了满口龅牙的仪婶呢？而且他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怕老婆 。仪婶在人前说一加一等于三，仪公在一旁必然不敢说二。不仅如此，仪公还烧得一手好饭菜，更把仪婶伺候得膀大腰圆的。常有人揶揄他，莫不是早年风光快活，被仪婶抓住了什么把柄。

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仪公发脾气，是他刚师范毕业的小儿子暑假带新谈的女朋友回家。长头发，白皮肤，大眼睛，那个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可真俊俏。许多平时不怎么八卦闲谈的叔叔伯伯都忍不住称仪公的小儿子好福气。哪知仪公竟然对人姑娘家没给好脸色，一顿简陋的午饭就给打发回城了。他的小儿子哪里肯依，跟他大吵大闹了一架，晚饭没吃也搭上去县城的中巴车。那天傍晚，廊檐底下，仪公没有叼着旱烟斗 吧嗒吧嗒 讲故事。

后来我到县城读高中，寒暑假才回老家。自我这一辈的陆续出门求学或打工，大院的小孩所剩无几，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闹腾。再后来青壮年也相继到城里务工，逢年过节回去，发现老人们是真的露出老态了。和仪公最近的一次交流，是高考结束后回乡帮奶奶收割稻子，他在上一垅田，我们在下一垅。奶奶回去烧饭，我在地里看着扬好的稻谷。坐在田埂上歇息抽烟的仪公突然向我招手，递给我一截洗得白净的萝卜。就着啃一口，只觉凉快中夹着一丝微辣。

最后一次听到仪公的消息，是他喝农药自杀死了。奶奶说，他的小儿子定要娶那个城里人过门，仪公不同意，说漂亮的皮囊不能过日子，以死相逼。几经僵持，当真喝下半瓶敌敌畏。老人们都说发现时他两眼圆睁，是死不瞑目。三年后，他的小儿子终于娶得美人归，把仪婶也接到城里住。

再想起这些旧事，是前年夏天街上偶遇仪公的小儿子。他们一家牵着手散步说笑，夫俊妻俏，仪婶拉着一对可爱的孩子。寒暄告别后，独自走在长长的护城河岸，夜风不停地吹过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仪公飞着唾沫星子讲故事的画面。

其中有个这样的场景，那次他讲完梁山伯与祝英台，又被我们几个少女心初萌的姐妹央求着说了一段 外国人 的浪漫爱情。他说，有个小伙子年轻时和一位美丽的姑娘相爱，而姑娘不久后却跟城里人跑了。后来姑娘又回来了，约新婚的他夜半在初次相会的地方见面。他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结果等到天亮透了也没等来心爱的人。回家后，他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一放回原处，从此护妻教子，再没被爱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