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甲不是一匹好马 - 憨鼠网

我不想走了，阿甲回来后说。

头壳坏了，大家都去城了，你回来能创什么 阿甲娘接受不了，整日念叨着。

阿甲并不理会，忙着收拾房前屋后，心里有些话不便说，没人能理解。在城里，他整天被梦惊醒，走在路上常精神恍惚。过斑马线时，喇叭声一响他就心惊肉跳；看到内沟河时，他想到家乡的清水池。

整理房子是一件踏实的事，总可以看到四周一天一天地变好。篱笆、花草、水池、石头小路。木头房子的门板他都细心清洗过，赤黄色的纹理贴近了可闻到杉木的香味。他是认真的，老家老屋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就像诗歌里的乡村一样。隔壁的旺伯，隔着篱笆一脸不解。阿甲不管这些，晚上觉睡得安稳最实在。他说自己与楼下公鸡作息基本一致。当然，代价是花去了这几年赚来的一大笔钱。

回来前，阿甲曾跟阿丙他们打过招呼。他们只是说：你先回来，我们看一下。十年前，一起离开时，他们说好的：赚到钱就回来，回来后，一帮人就在村子里生活，可能的话为老家建所学校，有了孩子后就在村子里读书，像他们小时候一样。阿甲时常发一些自家院子的相片给他们。没人回来，他们只是说，好是好，就是没钱。慢慢地，阿甲理解了，回不回来与赚的钱多少无关，而且从没有人说自己有钱。

日子还是要过的，他娘的唠叨阿甲是理解的。阿甲时常到村里逛荡。他母亲说，你就少出去丢人现眼了，隔壁的旺伯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接着，他母亲哭了。后来，他就少白天出去了。有一段时间，他常傍晚到村尾的小溪旁去。流水、月光、蛙鸣、姑娘，在阿甲的记忆里来来回回。那是一个百虫活跃的季节，阿珍还是小姑娘，他还是个少年。这些年听说了一些她的事，与他最初的剧本并不一样。最早是她也进城了，最近是她还没嫁人，中间是模糊得像霓虹一样的传说。城市是个改造人的地方，他确信在她的城市遇见她，他们是不敢相认的。

这只是一个乡下青年的心结而已，阿甲一再地自己说。当亲戚给他介绍对象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姑娘是邻村的，在县城帮人看店铺，有着销售人员标志性的笑容。

阿甲隐约记起当初的阿珍的笑意，心想，手脚齐全，智力正常，够了。婚后闲聊，他老婆说喜欢的是他家漂亮的院子。不久，他就当爸了，带给他的不只是欢喜，还有生活的压力。

现在，阿甲白天常到溪边捡石头，再也没人说他闲话了。一天，在村尾的小溪边，他拿了块石头回来，用刻刀在石头上刻上 在他乡 。发在微信圈里，结果很多人点赞，有人出价五百买了去。生养他的村子总不至饿死它的村人，阿甲说。在回来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走上这条路，可是多年在外的经验与人脉帮了他，总有些城里人没见过山野的石头。刚开始零星地卖一些，后来，进了几个机器，生意也越做越大了，生活已没有太大问题。口袋里钱的具体数目，他自己已不太清楚了。他母亲自是乐开了花。近来，隔壁的旺伯也常来坐客，走时总不忘说吐一口痰，说，城里人真傻，还会买一些破石头。

近段，阿甲有点心神不宁。

他的小伙伴们还是没人回来。想到当初，他和朋友约定盖学校，没老师就自己来，没学生就自己的孩子来。现在钱有了，可老师和学生都没有，最重要的是，这样真的可以吗?当时把问题想得跟一日三餐一样简单。把孩子留在身边自己教，他连自家老婆都说服不了。想到这，阿甲不禁要冷笑连连。

孩子走过他的眼前，喊声爸爸，他只是冷冷对他说，把鼻涕擦了。孩子的母亲说忙也忙，一天下来，洗洗涮涮，整天常是边玩着手机，边喊着没空。近来，又忙着学车，更忙了。学车是阿甲让她去学的，好进城接送孩子。本来乡村就没多少学校，近年来，方圆几十里早没一所学校了。孩子没地方读书，阿甲一家正准备进城，陪太子读书。想到这，阿甲真想骂娘。当初，从大城市回来，不就是为了不用进城嘛?现在又要回到城市里去，离开自己苦心经营的老家。回来了，说好不走的，结局还是要走。

阿甲对自己狠狠地说，我不是一匹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