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年华 - 憨鼠网

老家在国宝乡下。后山是一片森林，后山的后面还是森林，森林的脚下，是一弯清澈的小溪。

最初的记忆在一只畚箕里。溪的对面是甘薯地，到了溪边，我被父亲放在一头的畚箕里。父亲一晃一晃地趟着流水，我一晃一晃地看着流水。水顽皮地停留在溪里的石头，白花花的，像是向上翻滚，老是不肯流去。 爸爸，水怎么老是向前跑了？ 我晕乎乎地说。父亲没有答案，他说了句： 趟水的时候，眼睛要看着水的来路。 幼小的我，从此记住了过溪的诀窍，在父亲晃荡的畚箕里。

这溪流有个叫长潭子的地方。那里淹死过我未曾谋面的二叔。父亲打小就拿这事告诫我，玩水是很危险的。有时，还会补充说： 你二叔水性好着呢! 二叔的水性怎么样，我不知道，父亲水性不错，有些大人倒是常说起。有人说，父亲会水中种人，人立在潭里，身子大半露在水面。听了这些，我常羡慕得忘记父亲的劝诫，偷偷摸摸地去玩水。

游泳偶尔为之，我最喜欢的是摸鱼捉虾。那时溪水很清，鱼虾成群，敢下手都不会落空。钓鱼，连鱼杆都不要，一条线一个钩，连浮子也省了，鱼线一动，就只管扯，就是有溜掉的，该上钩的还是上钩。有时，也 涸泽而渔 ，一个小潭，一条小支流，用沙土断了来源，接着就是 涸泽 了，等着鱼儿奔腾跳跃就手到擒来了。完成 涸泽 乃巨大的工程，有时拖鞋派上大用场，当水瓢使。我最常用的方法是摸鱼，因这方法操作简单成效显著。小脚一顿，风波乍起，鱼群作鸟兽散，有就近钻进石头缝的。这就有办法了，卷起袖管，手探进石头缝里，大多数时候，一顿地折腾，鱼儿都落入手中。

真正能上大鱼的方法是 放捆 ， 特别是在深水潭。 放捆 是我们这边的土话，就是将鱼饵上钩，乘着黄昏偷放入潭里，第二天再去碰碰运气。有次，晚上到虎跳港 放捆 ，早晨赶着去上学，天未亮就手执火把前往。天上星月未去，地上火光摇曳，水面波光陆离，四周林枭呼号水声轰鸣，置身峡谷，一边想着 虎跳港 ，一边念着 阿弥陀佛 ，惴惴不已。攀缘着石壁，钓钩上来了，什么都没有，鱼饵还是鱼饵，原封未动，自念着倒霉，后悔不已。经验总结：太早了，鱼儿还没起床吃饭呢。

虽说捉鱼，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是没有勇气将劳动成果带回家的。轻则挨骂，重则喝生水吃生鱼。不过，我自有我的理想：养育，繁殖，然后是成群的鱼儿。开始的时候，寄养在堂哥的一小水塘里。后来就不再放到那里去了，因为鱼儿放进去了过不了几天，总是莫名地不见了。跟我一般大小的堂弟说，他有次看到到堂哥独自一个人在吃鱼。

情况出现转机，是在初中快毕业的时候。父亲去溪的对面看庄稼，我正在溪边捉虾。出人意料地，他蹲下来同我捉虾。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慢慢地翻，前挡后扑，软硬兼施，手法相当娴熟。父亲也是溪边长大的，与水打交道的经验从不因年事的变化而生疏。记得，那次爷俩捉的虾足足炒了一大海碗，一路上生吃的还不算。

那天，他趁着嘴热谈起了已不时兴的捕鱼方法。毒鱼，是不用农药的，辣椒、雷藤、水蓼、金钱草、油茶饼 凡是辛辣之物皆可派上用场。捣烂成泥，入水化浆，即可抓晕头转向的鱼了。这个方法隐约有干过。父亲谈的鱼篷捕鱼法，怕早已失传。备好长木及用细竹子编成的篷子。洪水来时将木头分两列，横于溪流之中，大鱼被激流冲出第一列横木，掉进了鱼篷与后一列横木之间，进退不得，始终只能 宛在水中央 ，洪水退过之时，就可篷中探物了。

至此，我就可公然将鱼虾带回家了。初中毕业后，进城了，离家远了，远离了那条小溪。可无论怎样，想起家乡的那些时日，总要想起老家后面的小溪。一段湿漉漉的年华，不曾被岁月风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