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 香 - 憨鼠网

远方的朋友要我代选一件仕女瓷，特别交待不要上釉。

为什么不要上釉？

素净。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芬芳。

不施釉的瓷，叫 素瓷 。它本色自然，保持了泥的质地，却又独具泥所不曾拥有的美感，仿佛泥醒了，灵魂里开出花朵，一瓣一瓣香到陶瓷上。

釉色是陶瓷的华裳，它使陶瓷看起来更加细腻温润，还使它不受侵蚀、不染烟尘。然而不施釉自有不施釉的好。那是一种素颜以对，不施粉黛，本色自然，很有古人所云 冲淡 的味道。

在我们的审美文化中，冲淡一直是独特的存在。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把 冲淡 列为第二品，认为其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清代诗人施朴华则称 凡作清淡古诗，须有沉至之语，朴实之理，以为之骨，乃可不朽 。当冲淡走进绘画领域，更是与雍容华贵相抗衡，特别王维，绘影绘形，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以其萧疏淡远闲静的风格，直入云水禅心。

对人生而言，冲淡也是一种高远境界。它本色，自在，从容，沉着，澄澈，明净。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正是此中代表，所以他能 采菊冬篱下，悠然见南山 ，更能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

在浮华喧嚣的当今时代，保持冲淡本色愈发难能可贵。看过一个采访，记者问陈佩斯，您获过国家一级的奖么，无论是小品或者喜剧话剧？陈佩斯说： 没有，都没有，我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人。 干净 二字，表达出怎样一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生命气象？或许你有你的声色犬马吧，然而我自有我的淡若天涯。

不久前偶读张岱散文小品《西湖七月半》，很是喜欢。他把 看月之人 分成五类。前四类都是各怀所图、附庸风雅之人， 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 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 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 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 ，竟似一幅幅漫画，如见其人，妙趣横生。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作者所结交欢喜之人：

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这里的 素瓷静递 ，一样冲而不薄、淡而有味，读来有如西湖月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沁人心脾的，究竟是茶香、瓷色、月影呢，还是作者和他的朋友们那性情趣致所散发出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