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溪口 - 憨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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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 2016-05-02
与妻说很久无梦的话还没干透,昨夜,梦就找上来了。简直一塌糊涂。其实糊涂的不是梦,是水淋淋的溪口。 溪口是德化南斗的一个角落,南溪和斗溪从戴云山跑来,在溪口交汇,画了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圈,跳下二十多米高的悬崖,在溪口峡谷蹦跶喧闹一番,不见了。 奇怪的是,在梦里,南溪和斗溪竟成了两只手臂,缠在一起,中间绕一个圆圈,喝交杯酒似的。 四十多年了,溪口还是溪口,自己却老了,老了的梦里,只是怎么也想不清举杯

与妻说很久无梦的话还没干透,昨夜,梦就找上来了。简直一塌糊涂。其实糊涂的不是梦,是水淋淋的溪口。
溪口是德化南斗的一个角落,南溪和斗溪从戴云山跑来,在溪口交汇,画了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圈,跳下二十多米高的悬崖,在溪口峡谷蹦跶喧闹一番,不见了。
奇怪的是,在梦里,南溪和斗溪竟成了两只手臂,缠在一起,中间绕一个圆圈,喝交杯酒似的。
四十多年了,溪口还是溪口,自己却老了,老了的梦里,只是怎么也想不清举杯人的眉目。依稀仿佛,一直想看清,可手臂总是停不下来,一直在画圆圈,怎么都绕不出去。
我是上世纪七十一年下到溪口劳动改造的,一年后就离开了,从此再没去过。溪口充其量只是自己生命历程的八十五分之一,可就是这八十五分之一竟鬼使神差般缠了我一整夜,弄得我白日里一愣一愣的。
南溪和斗溪交汇着画了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圈,木制的吊脚楼沿溪边围成一圈,便成了溪口村落。吊脚楼与溪之间是溪石铺砌的石坂路, 村人管这不叫路,称其为街。久经岁月的溪石光滑锃亮,如和尚头壳,晴明丽日下闪出佛性的光彩,阴雨晦雾中则淌着岁月沧桑的溜湫滑润。乍到的我在雨天滑倒几次后,不得不收起轻视的心思,沉入这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天地。吊脚楼的一楼多为客厅,只在村头处开着一间理发店,一间杂货店。闲时村人喜聚在店里聊天侃大山,也因此知道了那个时代曾经的热闹。
自清及民国末年,这里曾是德化的染布中心,家家户户都开着染坊,单只陈余裕旗下就有十三家染坊,承接德化及周围县乡的染布生意。此地是进出戴云山的必经之路,邻近的十村八里都喜在这里交易,往来大田尤溪及沿海等地的客商脚夫,都习惯在这里歇息落脚。吊脚楼一楼因此开起了许多供交易、吃喝睡觉和耍乐的店铺,就是黑烟店、妓女店、赌乐店也都是有的。
然而,这些都是早年间的事了,陪伴我一年的溪口,仿佛繁华过后的平淡,朴素而简单。梦里的交杯酒盛着的是稻田菜地,杯沿植着桃李柿子板栗等果树。吊脚楼背山面溪而建,山上遍长毛竹、松树、杉树,间杂些椎、楠、红豆杉、山樱花等杂木,满目葱蓊,风靡云披,满耳鸡啼犬吠,鸟鸣溪唱,喧闹而又幽静。村里没通公路,老石头路绕酒杯一周,出村,北上戴云山,南下德化县城。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路人,村里一年见不到几个外人,如同关了禁闭或者被下了蛊咒似的,几与世隔绝。
在大学里被揪斗了几回后,下到这里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村人们说我是大知识分子,几乎是敬着供着,揪斗是再没有的事。劳动改造?先是跟着学习,再是做帮手,也没有怎么太过劳累。一有节庆喜事,还都请我坐厅头 这哪是监督改造啊?简直是隐居山林。
俊如先生,何谓丘壑?
老先生一手捋髭须,一手指着眼前的田园山水。我知不宜言谈,会心颔首一笑,缓步擦肩而过。俊如先生,乃陈余裕染房二少爷,德化一中首任校长,民国德化县议长,一手字画深得乃师李霞、李耕神韵,儒雅清俊,气节为世所重。黑暗时代结束后在德化一中为历史教员,不容于时,回村为小学教员;再不容,做豆腐为生。学生朋辈多渡台港,常有书函问安,皆经公安局转交,偶有回函,亦皆经公安局审查邮寄。公安多次审问,拍桌厉言怒逼其交待与台港往来事,先生一生耿介,所为所交皆无愧于心,遂生义不再辱之念,幸为亲友所阻,终贫病归西,年仅59岁。
顶白先生,俊如先生如何?
清正耿介、赤子其心。一生接触各色官员,人品无一可比肩。
超卿先生如何?
聪慧明达,嫉恶如仇。
七樵先生,俊如先生书画如何?
一生书画诗文皆毁于文革,仅顶白弟存一人物画,题曰:骑驴过雪桥,独叹梅花瘦。深得李霞、李耕风致。吾不及也。
顶白先生如何?
一生所教学生无数,天分难有可比顶白者。顶白自小受俊如兄濡教,一生最敬俊如兄,处处仿之,其书画亦有其灵气。
超卿乃俊如兄长,七樵父亲,顶白堂兄。全闽师范学堂毕业,厦门道道试第27名俊士,擅丹青,豪迈有侠气。在榕读书间,闻县府胥吏捐客常相勾连,勒索财物,欺压乡人。超卿自省城起告,并回县衙为乡人辩护,名震瓷都,乡人誉为 第一骄,陈其超 。大学毕业后回乡创办魁斗小学堂,后任德化县立小学校长,在一次引体向上的教学示范中不慎脱手摔伤脊骨,不愈而亡,年仅30岁。顶白先生后入瓷厂为画师,所作广为厂商青睐,上世纪八十三年归西。七樵先生与贤夫人郑尉青女士举案齐眉,兰竹相映,新世纪一十年仙逝。
在溪口一年间,日日耳闻乡人饭后清谈,俊如、超卿、七樵、顶白诸先生事迹便入心入骨,与溪口生活风貌,如文饭诗酒般相互聚讼,无法理清,老境思旧,竟纠缠梦中,只是梦中的手臂又该是谁?
注:陈其超(1891 1920),字超卿。陈其英(1893 1959),字俊如。陈其章(1914 1983),号顶白。陈明谋(1920 2010),号七樵。
2016.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