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 憨鼠网

我的外公家在德化浔中土坂登龙桥头。高祖就是早他出生170多年的大名鼎鼎的邓启元榜眼。外公住的是一座土墙木扇四合院,厝名叫"福斗堂",其大厅楹联写着: 福田贻后代用礼而耕用义而种任歉岁丰年不改吾情怡然适 斗笠可栖身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纵高楼大厦也输我地阔天宽 此楹联正好反映外公的人生追求与人品。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终年穿蓝色直缀衣和"斗笼裤",高瘦的个子,高颧骨,红脸膛,50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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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家在德化浔中土坂登龙桥头。高祖就是早他出生170多年的大名鼎鼎的邓启元榜眼。外公住的是一座土墙木扇四合院,厝名叫 福斗堂 ,其大厅楹联写着:

福田贻后代用礼而耕用义而种任歉岁丰年不改吾情怡然适

斗笠可栖身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纵高楼大厦也输我地阔天宽

此楹联正好反映外公的人生追求与人品。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终年穿蓝色直缀衣和 斗笼裤 ,高瘦的个子,高颧骨,红脸膛,50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胡子全白。他整天不是在地里除草、浇菜、挖马铃薯,就是在家门口烧土粪、晒烟叶。即使是春节正月初一二,不好意思到地里耕作,也要躲在 下照厅 里锤土粪,永远不闲着。只有在雨天时可以看到他坐在 大房 门口竹椅上看书, 老是那么几本掉皮的《説岳全传》《薛仁贵征西》《小五义》等古小说。他静静地看着,有时也会念其中一两段给我听 他不会变通,全按书上语句一字不漏地用闽南语来念,那半白半文的语言我根本不爱听。

外公只生妈妈和舅舅,舅舅又没有生育孩子,外公很想把我过继过去。母亲不甘,说自己的孩子自己好,我们是居民户口,国家供应粮食有保障。

三代不忘外祖 ,每年寒暑假,我们都会去外公家走走。一到他家,外公亲自烧火,外婆下厨 鸡蛋敲几个,用油煎了,掺上一点金针菜花、面线或米粉,煮了一碗香喷喷的点心给我们吃。小时候,我到外公家最盼望的就是能吃上这碗点心。

我们最得外公疼爱是因为我们书读得好。那时大哥二哥考上大学,我和姐以优异成绩考上永春一中初高中,外公非常高兴,对人就说:咱土坂邓林李三姓十几年没出一个大学生,我 幼啊 (母亲的小名)一家三年就出两个

外公很迷信。每次到土坂,他非叫我们去邓启元故居和登登龙桥不可。他说你们是邓启元的外甥,邓启元又是在永春百丈岩出生的,你们拜见了他故居,登上了登龙桥,不考上状元也会中榜眼

外公家在农村,又患哮喘病,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生活自然苦。我们虽然人口多,父亲工资低,但毕竟是 城镇居民 ,加上我们在野外种些蔬菜,拾些柴火,温饱还是有保证。所以外公每年都到我们家生活少者一两个月,多者三四个月。

外公每次来我家都是五月以后,此时是马铃薯成熟和春荒的时候,他会挑上二三十斤的马铃薯,爬高阳岭,过锦山村,风尘仆仆四五十里路到我家。马铃薯是外公从自留地上收上来的,选了一些大的马铃薯放在自己的床下,吩咐家里人:这些你们不能动,我要带去永春给外甥吃的。他是地道的农民,没有钱能给外甥买什么好吃的,马铃薯是他唯一能捎给我们的礼物。

外公在我家,看母亲整天做缝纫活忙,总是闲不住:扫地、洗碗、洗菜、喂鸡,有时还到我们开垦的菜地拔草、摘菜、浇菜,好像蹭人家的饭不好意思,就要帮人家干一点活。

最难以容忍的是吃饭。那时我们读中学,中午放学走路到家要12点多,母亲怕老人会饿了叫他先吃,外公就是不肯,非要等我们回家了才一起吃。吃饭又不坐中间,老是坐在旁边位置,害得母亲和我们常为这事与他拌嘴。外公却说:我年老吃相难看,不要吓坏外甥。他吃饭不夹菜或者专门拿一双筷子夹菜。母亲说他,他说自己年老有病,要 认份 。母亲说,哮喘病又不是传染病,不会传染人;外公不改就是不改。

1969年春,我们举家回德化三班插队落户。外公很是高兴,说 富贵不离祖,还是回自己的老家好 ,还特地吩咐人叫我去土坂,教我怎样种菜豆、种地瓜、种芋等。他还再三嘱咐:开始挑担不要挑太重,从挑七八十斤开始,慢慢加重,使用 拄捶 挑担更省力。怕我使用的 拄捶 不合身,亲自叫我试挑一担土粪,然后比了一支 拄捶 长短,锯掉一些 最后把这根 拄捶 和一根宽面扁担送给我, 宽面的扁担挑不压肩,舒服。

不久,外公特地挑了一担马铃薯种子和一斤多的烟丝走路到三班我们落户的地方,对我说:我给你准备了四五十斤的 树子种 ,这品种不错,今年冬天自己种一点,送一点给别人种,要懂得做人,有舍才有得;这些烟丝是我自己种的烟叶切的,味道不错,你要学抽一点,一方面劳动辛苦抽烟可以压气,一方面借烟交朋友,跟社员才能谈得来 还嘱咐我:要 忍气求财 ,与人和睦相处,不要跟人家计较,退一步海阔天空。接下来几天里,他在门口埕教我烧土粪,在地瓜地里教我除草下肥。以后,我还常常到外公家向他讨菜籽,要豆种,拿烟丝

也正是外公的这些言传身教和他开办的 种子公司 烟草公司 做了我坚强的后盾,让我度过了上山下乡那段艰难坎坷的岁月

插队第四年,外公突然走了。据说临走时几天里,他常焦急地念叨着:我这四个外甥应该是拿笔的,怎么叫他们拿锄头?

外公离开我们四十多年了,我依然常想起他。我常这样冥想:要是外公能活到今天,看到我们6个外甥都各有小成,他会是多么欣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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