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 - 憨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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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 2015-09-14
刚上初中那会儿,我爸亲自带我去见一个人,他姓林,是我的同村宗亲,是生管老师,兼教我们生物,也算是跟老师混个脸熟吧。他那时已是四五十岁光景,长相有点特别,胖胖的脑袋像个水瓢,头上少数的毛发,像秋天的藤蔓苦苦坚持。我父亲说:他是县里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我听出了他说这话时的赞叹和神往。因为这个缘故,路上碰面我会轻叫声"先生",飞身而过。 早晨,他总是在铃声响过下一刻,就一路哨声震荡地走向学生宿舍。当时

刚上初中那会儿,我爸亲自带我去见一个人,他姓林,是我的同村宗亲,是生管老师,兼教我们生物,也算是跟老师混个脸熟吧。他那时已是四五十岁光景,长相有点特别,胖胖的脑袋像个水瓢,头上少数的毛发,像秋天的藤蔓苦苦坚持。我父亲说:他是县里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我听出了他说这话时的赞叹和神往。因为这个缘故,路上碰面我会轻叫声 先生 ,飞身而过。
早晨,他总是在铃声响过下一刻,就一路哨声震荡地走向学生宿舍。当时,大多数人都会自觉起床;想赖在被窝里机会不太大,生管老师会逐一掀开被窝。冬天的时候最惨。天刚露白,映着霜花。他就 索命 来了。一根长棍子顶上挂着一条湿毛巾,冰凌一般,遇赖床者直接捂脸和屁股。长长的棍子,上铺的也是无路可躲。再不起床,就该到旗台上站岗了。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对付女生是不是这样。不过,因为害羞一直没问,到现在还引以为憾。
当时听同村的说,他死了老婆以后,有一个相好的,有几次差点被相好的老公打折腿。再后来,相好的老公也过世了,他们两家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也算是始乱终不弃的人。这是后来的事,我想还是有必要补上一句。所以当时我们对他也挺放肆的。初一某个下午,他放在讲台的教本被写上了一句 you are a dog ,一个刚学了几个单词的淘气男生的杰作。他上课时,平和地纠正语法错误,再慢条斯理地冒出一句 you are dogs too 。哄堂大笑,他也跟着笑了。那个淘气男生羞得埋下了头。当然,这是上他的课的一般状况。现在想来,这需要什么样的胸怀和气度。
他常在课上穿插讲述什么样的猪长得快,怎样才能种出一畦好葱,如何分辨 妇女鸡 与 少女鸡 等。现在我常想,当时我如果没继续上学,或许也会是个好农民。他讲到雄雌的时候,最是好笑。双手自下而上缓缓地划了一个圈,最后啪地一声双掌合十,无比畅快地会心微笑,配合他的发型,像一个留恋尘世的老和尚。我们也跟着愉快了。
课下我们会借问题跟他开一些玩笑。每天看到他一两次晃着胖胖的身子去厕所,而那时的我们,整天吃蒸饭配咸菜,通常是一星期一两次。有个学生借此咨询一个消化方面的问题, 担心他是不是拉稀。结果得出结论,他是正常人,我们非正常。我们丧气了好久。最后他不忘正经地告诉我们,要多喝水多喝水。水有什么好喝的,当时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我的那个老宗亲,听说已过世有些年头了,当然,我们也毕业挺久了。有些事却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了下来,像秋天的藤蔓又见黄叶又长新芽,迟迟不肯退场。以前不懂事,连好好打个招呼都不会,现在转眼已是阴阳两隔,请允许我敬重地说声: 先生,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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