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 憨鼠网

当我走进餐馆，一个略带潮湿的声音立刻就把我从纵横交错的桌椅间拎了过去。

初春的酒馆湿漉漉的，水泥漆墙面、瓷砖地板、油漆的餐桌餐椅，到处冒着淌着水珠儿 腻腻的、冰冰的，带着长年淤下的油浊和酒气相混杂的怪味儿。

我在他面前坐下来，刚探手往怀里伸，一支烟立马就到了我眼前。 哦 一声接过来，叨在嘴里，顺手掏出打火机燃上。顿时，两团灰白的烟从我俩嘴里喷出，在中间相碰，融成一捆，袅娜而起。我觉得惬意极了，感到他很合味儿。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也笑眯眯地看着我。让人感到他的笑暖洋洋的，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信任，将腻腻的潮气一驱而散。

我们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叫了瓶状元红，聊了起来。咳，还真投缘！那种很阳光的投缘！ 无需藏着，掖着，担心被对方看穿心思。

是大前天晚上碰上他的，在溪边闲庭大道，我走得有点脚软了，斜倚石栏杆，吸烟看夜色，没想到他也一样，就在我身边，近在咫尺。于是就攀谈起来，相互敬烟，天气、夜色、身体、锻炼、网上新闻监控、环境污染、公款吃喝、教师绩效工资等等，两人足足聊了半个小时，仿佛多年前的好友。

可他是谁？从溪边告别后，我一直在想着，他那略显瘦小的身材，始终笑眯眯的眼睛，带点儿沙哑的声音 多么熟悉！肯定是好友，很可能是以前的好友，或者小时的伙伴。可他叫啥名字来着？我一头雾水，将肚子里的熟人、同学、旧日同事、儿时伙伴什么的翻了好几遍，可就是跟他对不上号。可他分明觉得熟稔。

干！

干！

相互不约而同的举杯，笑了笑，会心的。多久没这种感觉了？我想不起来，平日里虽也隔三差五的饮几杯，偶尔也烂醉如泥，可大多是单位的应酬，公事私事都有，但都只是应酬，努力着依地方和官方的习气将对方放倒，同时也常常将自己放倒。几年下来，胃喝到了省城医院，体重骤降二十多斤，着实吓了一下。然后就只好戒酒，整日里，挖空心思躲着应酬，小心翼翼养身体，弄得自己除了散步，就是守着电脑打三国，连一个可聊天谈心的朋友都没有了。最近，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想发火，搞得家人都用陌生的眼光看我，小心地躲着我。我觉得人生没多大意趣，心情灰蒙蒙的，有点儿抑郁寡欢。可今晚是怎么啦？竟一口答应了约请，没有半刻的犹豫，而且还破戒畅饮？！

夜深了，两瓶状元红底儿朝天了，我醉熏熏的往家里颠。妻黑着脸接进门，疾言厉色地问： 跟谁喝酒了？命还要不要？

他！他！

他是谁？

他，他是谁？ 我嗫嚅着，讲不出来。

是你自己吧？ 妻的一句气话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我那有点儿麻木的脑神经。我的意识深处清朗了一个口子 他？他真的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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