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生莲 - 憨鼠网

真不可思议。你不过大街上一名普通女子，面目模糊得跟我的姊妹、我的母亲和姨妈没什么两样。可是一走进瓷厂，系上围裙，拾起篾刀，坐上工作台，瓷的芬芳，就从你周身一朵一朵飘飞绽放出来。

瓷雕是德化有别于其他陶瓷产区的重要标志。它始于宋盛于元，于明代驰名中外。那造型别致、雕刻精细、线条柔和、形神兼备的独特风格，与德化瓷质的温润通透、极强的延展性和可塑性完美相融，从而在世界瓷坛上有了不可替代性。

可你似乎不知道这些。你只是专注地坐在工作台前，安安静静地揉、捏、塑、雕，是琵琶女低头信手的轻拢慢捻抹复挑。确切地说，那算不上工作台。三两块木板搭在长凳上，抬头一个坯架，低头一桶釉水，眼前一堆瓷泥。那么粗陋的劳作台。可你端坐着，就像坐在琴台前；瓷泥仿若有了生命，化成一个个灵动音符，在你指尖跳跃飞翔。

你似乎也不美。额上有些皱纹，鬓边两根白发，围裙上沾满瓷泥。双手是糙的，指节粗大；嗓门是大的，叫起人来整个车间都在响。似乎你也没念过多少书，不清楚化学变化与物理变化，也叫不出色彩的准确学名。面对电视台的采访镜头时，你总是几分忸怩几分紧张，普通话里还夹扑着干干的灰灰的泥粉味；可一说到陶瓷，你的眼中便有了光， 泥通人性呢！心情一好啊，捏出来的花就像会说话，对着我微微笑；心情一孬，那花儿也带着悲伤，蔫不搭几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当然也有尘俗的烦恼。昨晚下水道堵住了，房贷按揭又到了交款时限，中风的老父吃药得孩子般用哄 可也奇了，指尖一碰到瓷泥，你的所有烦恼便都飞到九霄云外， 好玩！ 你说，说的时候眼中神采在飞扬。

你经常说 好玩 。造型的构思，比例的拿捏，线条的拾掇，表情与姿态的揣摩 在你，都是那么神奇而有趣。女娲造人也感觉有趣吧？可你不以为自己是在 造 ，你感觉是在 玩 。于是，你捏日月云霞，也捏溪川峰峦；捏花草林木，也捏鸟兽虫鱼；捏龙凤呈祥、鸳鸯戏水，也捏孤雁单飞、独鸟空林；捏一苇渡江的达摩，也捏祥和澄静的观音；捏合掌天问的屈原，也捏舒袖飞天的仕女；捏翩然起舞的天鹅，也捏披巾出浴的山鬼 竟是样样出彩，样样逼真。

似乎你生下来就会 玩 瓷雕，那些瓷那些泥，似乎与你脐带相连。就像你家闺女。还没学会走路，就被带到车间，放在簸箕里，伴着家养的狗狗同眠。许是知晓你的不易吧？她聪灵、听话，在学业上一路披荆斩棘，考入重点大学，还学的是财经专业。却在毕业时略一思索，就转身回到家乡。尽管所学并非雕塑与艺术，可是一坐到瓷泥前面，就仿佛闻到了童年的气息，那前世原乡般的温暖气息；她就那样跟你一起端坐下来，日日里如绣花、似弹琴，妙手拈泥，指尖舞动处布帛传神、琴音流淌。

于是每一回看到你，我都会想起莲花。当然不指它的在泥不染。泥本洁净，何污之有？我只是听说，在佛教中，莲的盛开是一种自性开悟；而释迦摩尼出生时，下地即走，步步生莲。

所以每一回看到你，我都好像看到，你自拈花泥自笑；而尘心就是泥心，莲心就是瓷心。这何尝不是一种步步生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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