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昧北京 - 憨鼠网

因为是第一次到北京，我问朋友：北京的天空从来都这样灰扑扑一片么？朋友说不是，你碰上的是每年都会有一两回的阴霾天。我便以为我是幸运的。它让我知道，北京不单单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还是重度污染的中心。

我们是去寻找黄永玉的。黄永玉是谁？一代全才、鬼才，诗书画俱佳，设计的猴票和酒鬼酒包装家喻户晓，得过全国美协表彰的杰出艺术家 金彩奖 和意大利总统颁发的最高司令勋章。那是一头狮子。有人建议成立 黄永玉派 ，他说， 狼才成群结党，狮子不用。 在他还是个流浪汉的时候，才女张梅溪便从将军父亲的家里逃出来跟了他。几十年过去了，他调侃她 嫁与老夫只一好，凡有好画留下来。他年翻开箱底看，取为儿孙剪新鞋 ，还把她同房子一起拿来打趣， 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 。他爱妻子，也爱房子。在凤凰、北京、香港和意大利都拥有豪宅，仅北京 万荷堂 就占地六亩，曾在那儿举办过几百人参加的宴会。他还爱钱。他的画作6万元一平方尺，并明码标价在自家中堂上： 当场按件论价，铁价不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纠缠讲价，即时照原价加一倍；再讲价者放恶狗咬之；恶脸恶言相向，驱逐出院！ 这是个真实的大俗之人，我喜爱极了他。

当然我们没有见到黄永玉。如果那么容易让我们见到，那就不是黄永玉了。但我们见到了罗浪。

罗浪是德化人，当代出色的革命音乐家和指挥家、新中国军乐事业的主要奠基人，是共和国开国大典上军乐队的总领队、总指挥，代表作品有《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哀乐》、《英雄赞》、《东方红》等。在北京安德里总政干休所窄小的宿舍里，他说， 我的一生概括起来只有两句话：听党的话；把事做好。 这样说时，他竖着两根手指头，睁大了眼睛没有表情地看着你。这样的话从一般人口中说出，谁都会觉得虚伪矫情，然而自他口中说出，却让人感到无比谦虚、无比质朴。他丝毫没有夸大自己在音乐艺术方面的成就。他不以为那是他的个人成就。

可在采访罗老的过程中，我一直很难过。因为他老了。他虚岁94，行走全靠手扶轮拐。他的思维和吐字都还清晰，听力却已不好。他拿放大镜看我用一号字列给他的采访提纲。他坚持把德化三角街说成五里街。采访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多，我们向他道别，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不要走，留下来，住在这里。 那不由分说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难过归难过，但我清楚地知道，没有人能够万岁，连康熙想 再活500年 都不成。在承载种种大风大浪的北京，一度叱咤风云却跟常人一样寂寞终老的人比比皆是。这是个有着3000余年建城史和850余年建都史的城市，它的人文实在太拥挤。你眼睛里看的、脚底下踩的、一转身胳膊肘儿撞到的，都可能是一个或几个伟人的足迹、灵魂甚至鲜血。你会感觉连呼吸都是历史，厚重逼仄得让人无法不清醒，却也轻易不敢绝望。这就是帝都。

我们没爬长城，没逛故宫，只是路过了天安门。我想像着年轻的罗浪在天安门前指挥演奏国歌；我想像着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墙上高呼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我想像着林徽因把它设计进了国徽；我想像着许多历史瞬间一出出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 我心跳加速了一下，500多年历史重重地压了下来，让我连激动的功夫都没有。

但我们去了两家会所。我相信，真正的北京不在大家看得到的旅游景点里，而是潜流暗涌在一些看不到的地方。比如会所。由于它既有私密性与隐蔽性，又具有开放性与包容性，在城市的发展与历史的堆叠之外，还涌动着这个时代里独有的文化精髓，因此成了某些特定人群的生活方式与时尚文化。有人说过，谁也无法估计，在这些会所不经意笑谈中，酿就了多少影响深远的事件。

有一家会所是德化人开的，在香山公园边上，是一处旧厂房，满室瓷器月亮一般散发着安静柔美的光辉。合作者是雷殿生，曾被哈尔滨电视台评选为 2004年度十大感动人物 、在 全球华人百名风尚旅行人物榜 被评为 休闲旅行家 ，2008年北京奥运会火炬手，是自唐朝以来首个徒步走出罗布泊的人。十年风雨中国行，他的足迹踏遍神州，走掉了19个脚趾甲，穿烂了52双鞋子。如今他到处演讲与展出，所到之处，男人热血沸腾，女人高声尖叫。他的整个人生就是行为艺术，他把自己做成了文化创意产业。

另一家会所是一处老宅院，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女主人投资矿业和房地产，长得富贵大气，说话和风细雨，行事却如抵千军万马。她让我想到牡丹，想到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男主人是个书法家，其书法据说具有 舒同遗风 。他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说着一口暗藏禅理与机锋的俏皮话。兴之所至，一一为大家题字，包括一直默不作声的我和同行另一名记者。轮到我时，有人问我要写什么，我说让他写吧，一定比我想到的更好。果然。他只是看了看我的眼睛，便提笔写下 品昧 二字。笔墨落处，旁观有人和起彩来，我却低低琢磨着，这 昧 ，是 愚昧 、 蒙昧 还是佛家所说的 人生三昧 ？

其实不必琢磨。不重要的。且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吧，能品到啥就是啥。北京它不希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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