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下午瓷 - 憨鼠网

一眼就看到门外那株茶树，有些落寞，有些寂然。是那株白茶花，年前你来，花事正好。你辞别大师出来，傻乎乎地在花下站着，仿佛自己的满心欢喜正一朵一朵地开到了树上。

你跟大师相交不深，只是陪客人前去拜访时，他顺便送你一套邮票。隔天想想，你电话给他，要他签名。电话里他的笑声健朗，说不曾在邮票上签过名，而且字写得不好；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所以当他认认真真地在邮票上签名时，你便小心翼翼地提议：可不可以由你为他写一个长篇报告文学？

还是把机会让给更多年轻人吧，他们更需要。 他的推辞，正如一贯的风格。

正因为年纪大了，才更应该把您独有的东西整理出来呀！ 你急了，口不择言起来。

他呵呵呵地笑了，跟你讲了一个小故事。《瓷都群星》的作者，因为书中所编大多是老艺人而受了批评，便愤愤地来找他评理， 他说他简直是对牛弹琴、对牛弹琴！

他说的是闽南话， 对牛弹琴 四字因为地方口音而显得特别好听。在他的笑声和好听的口音中，你莫名放松下来，接下去相谈甚欢，甚至谈妥年后就开始启动报告文学的创作。

没想到时间面前，你就是那头最愚笨的牛。那个寒冷的春天，你还在福州参加学习，却突然接到一个来自家乡的短信：坏消息，苏清河大师走了。

花随人逝。如今，当你看到那株孤伶伶的茶树，便忍不住有些发怔。还来不及收拾情绪呢，苏友德隔着玻璃看到你，便开门迎了出来。看座，喝茶，闲聊；那份谦和与低敛，依稀就是大师生前的模样。看来除了瓷艺事业，大师的彬彬有礼也后继有人了。

其实你原本不想打扰他们的，毕竟大师仙去不到百日。没想他的妻儿都在；在座的还有几个在他生前就已自立门户的徒弟，正在跟苏友德商讨墓地事宜。

这些后事，都是你们这些徒弟帮忙打理的么？ 你问。

是啊，他们已经够难过了 说话的是已经评上高级工艺美术师的郑雄伟，他自觉失言，停住了；你不由得也红了眼圈。

人有时候该学学瓷的安静；所以你辞了他们，一个人到大师的工作室走走。不想大师生前的徒儿一个个都在工作，注模、打模、倒坯、修坯。整个工作室安安静静，有条不紊，还低低地放着音乐。你自己搬把凳子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是经过驯养的猫，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溜进来，温顺乖巧地躺在了你的脚边。

师父走了，没放假吗？ 你问。

有啊，休息一个礼拜。 他们说。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呢？

我是新来的，才5年；进宝兄最久了，四十多年。 小师妹颜晋端一边给坐岩观音修整衣纹，一边淡淡地说， 进宝兄 三字里全是师出同门的情份浓酽。那件坐岩观音，仅是袖边纹路，她就修整十来回了。

你从师四十多年啦？当年拜师时几岁？

二十几吧？我也忘喽。 陈进宝说。他今年五十多岁，已经当上了外公，可还始终是苏大师的徒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就是这样的吧？

师父不在，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多喽。以前作品，要是哪里不对劲，师父一点拨就开窍；现在一切都要自己慢慢琢磨喽。

听说瓷研所里你学得最好，现在是你在教他们吗？

师父不在了，多少帮他们看一点喽。 陈进宝往模具里倒石膏，待到石膏发热成型，再取出、修整，他说这叫 注模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在他的语气和动作里，有着跟大师一样的低敛、温厚、慢条斯理。

你们还会在这儿做多久呢？

做到退休喽。 另一个女徒弟黄素婉轻轻地说。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脚边的猫越来越懒越来越懒，睡着了；一个下午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你起身告辞，骑了车拐到人来人往的街上，一时有些恍惚。抬头看到酽酽的夕阳，只觉得 哗 一声，仿佛时光正在往大地上倒模；你突然分不太清，时间与瓷器谁比谁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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