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风景·序 - 憨鼠网

活到这把给人写序的年纪，既感荣幸，又不免有负担，眼前就有两本书稿在我面前。一本是李辉的，他的《仰望雪峰》和《秋白茫茫》已经在散文领域成为经典，另一本则是范云英的，目前还是名不见经传。先写哪一个呢？想来想去，李辉的先放一下，他反正已经是大树了。先写范云英的，不仅因为小草不可怠慢，更须要呵护，而且因为在飞机上读了一些，觉得她的出现，有点奇迹的性质。光是她的自述的第一句话 撞上文学，是我人生旅途中遭遇的一场意外事故 就有点不凡。这个 意外事故 ，就显出了她驾驭文字的灵气。一般地说，文学灵气大都在青少年期间显露锋芒，但是她却到了三十五岁，才意外地自我发现。人到中年，一切都难免定型，但是，她三年来的语言却充满青春的朝气，如 我的江湖很多 等等，都说明她虽然专业上准备不足，但可能是某种可以预期晚熟的品种。

我怀着比较客观的态度来观察她的作品，审视她的底气和前途。

首先，从她的《底片》中看她的描绘能力。文章写故乡德化的 老街 的景观。这本来是最容易暴露出初学写作者弱点的题材。令我欣慰的是，她往往能抓住历史景观的一些细节（如街上有卖稀饭的店家），细致而不繁琐，间或流露出童趣和青春时代的淘气，文意活跃。当然，更值得重视的是，笔墨不限于感性的描绘，有时还有一些漫不经心的概括（如人们一方面享受着现代文明，一方面又沉緬于物质贫困的回忆之中）。当然，此类文章，语言上提炼不足，往往有某些芜杂，因而，并不能代表她的水准。

比之此类文章更成熟的，是他写人物的，近乎速写的一类。以小品笔法写城关摩的司机（《奔跑在轮子上的人》），表现出她颇具审美感受力，能在平淡的琐事中隐含着对下层人物的精神洞察。她不但善于写传统的怀旧，而且能写现实生活题材，二者同样流畅自如，说明她的语言有着比较广泛的适应性。写得最好的当然是写亲情的。可能是积累得深厚吧。《送父》是一篇抒情性很强的文章。本来，在散文中，抒情几乎已经被小女子散文的滥情和矫情败坏了。近年来，抒情已经为许多散文家视为畏途。但是，这篇文章却不凡，在写到自己的情绪激动时对姐妹的苛责，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病情的疏忽，痛苦中渗透着忏悔。到高潮时，还有大幅度的抒发，用了排比句，最后以诗结尾。这样的写法，居然让我这个对滥情怀着高度警惕的人深深感动。无庸置疑，从这里，我看到她人到中年才显露出文学才能不是偶然的。在她心灵中的确存在着某种审美情操超越实用理性的素质。但是，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光有以上这样一些素质，还是不够的。我所期待的是，不仅是抒情，而且应该有某种智慧，某种理性的文化品位。在读下去的过程中，这样的期待没有落空。从她的《食为天》中，我看到了她的智趣。正是凭着这种素养，她才能够把看似寻常，甚至琐碎的国人的 吃 ，写得那样趣味盈然。这时，她就不是以抒情取胜，而是以生活的掌故，民俗风情的展示动人了。这之所以值得重视，还因为其中有文化的反思，有现实的警示。她写到国人对吃的 偏离 时，其情趣和智趣可谓达到了一定程度的交融：

比营养缺失的更大的偏离是无所不吃。人们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什么虎骨龙肝（穿山甲）、凤髓（孔雀）象披（象鼻）、枭炙（烤猫头鹰）狮乳、豹胎猩唇、猴脑虎眼、驼峰鱼翅 可谓是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什么都吃，长四条腿的除了桌椅，什么都吃。 吃的猎奇，还体现在吃的方式上。除了以前人尽皆知的生吃猴脑，现在出现了烤活驴，往圈在栅栏里的驴身上浇上滚烫的开水

从散文的风格来说，这是另外一种品味，以文化洞察见长。这是须要一点奇趣的，而奇趣，是须要文化素材的积累的。当然，她并不满足于文化习俗的奇观，她的关注往往归结到现实中来： 一场非典的肆虐，让我们明白了要管往自己的嘴巴。

从散文的写作前途观之，范云英情趣和智趣方面，都已经有了准备。这也就说明，她的前途比之那些初学写作一味沉溺于抒情者，是会更广阔的。

当然，她的这些准备，还不能说十分充足。

以她最动人的篇章《送父》而言，只是达到了一定的水准，和当前散文最高水平还有相当的距离。主要是她对自己的感情还缺乏节制。贾平凹的《祭父》，无疑是抒情散文，却不放任情感。诚如谢有顺所说，其动人之处在于 以隐忍的笔写生命中的至痛 ，为什么不让强烈的感情自然流泻呢？作家警惕着滥情，追求的是艺术境界是 隐忍 。隐忍之痛就是把原生的、实感的 痛 虚化为淡定的叙述。要达到这个层次，她还有很长岁月要修炼。另一方面，她的智趣与当代散文的高度，距离也很大。不要说和余秋雨和南帆那样的出入经史，批判质疑文化人格的博大境界，就是和萧春雷相比，也显得视野，尤其是历史视野不够开阔。我这样说，不是苛求，目的不过是提醒这位有才气的新人：天外有天。这个天不在远方，那些大家就是你的大同乡，正在和你一起呼吸着八闽山水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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