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寂寂开 - 憨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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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 2011-12-10
又到了归还图书的日子。 把孩子送到学校,我便急急忙忙赶回家,一边在脑中飞快地绕卷记忆的毛线,一边撒开手脚奔左突右,有序而迅速地,从书架里拔出三本《中国国家地理》,从沙发上捡起四本《西藏旅游》,从茶几下的报筐中翻出《贾平凹文集》,再到书桌寻找潘向黎的《茶可道》和《穿心莲》,最后,咚咚咚跑进卧室,抱出床头柜上的一叠幼儿读物。前往市图书馆的班车九点经过小区,我若抓紧些,还是赶得上的。然而,在将书本整理入

又到了归还图书的日子。
把孩子送到学校,我便急急忙忙赶回家,一边在脑中飞快地绕卷记忆的毛线,一边撒开手脚奔左突右,有序而迅速地,从书架里拔出三本《中国国家地理》,从沙发上捡起四本《西藏旅游》,从茶几下的报筐中翻出《贾平凹文集》,再到书桌寻找潘向黎的《茶可道》和《穿心莲》,最后,咚咚咚跑进卧室,抱出床头柜上的一叠幼儿读物。前往市图书馆的班车九点经过小区,我若抓紧些,还是赶得上的。然而,在将书本整理入袋之时,我却突然难过起来,心情像沾了水的面巾纸,渐湿,渐重,脚步停了,手也慢了下来。
我想起了南面阳台的那壁大橱。如果,它还是壁书橱,我手里的、眼里的大小书本,何至于如此流离失所、散落无章?
当初选这套房子,最称心它独特的设计。原先的房东白先生费了一番心思,南北两面的阳台,一个改作书房,一个改作餐厅。这样,于我等三口小家庭而言,最经济的两房一厅,变成了最适用的三房两厅。更叫人喜出望外的是,房子毗邻小区中心广场,北边餐厅终年丽景盈窗,这不,虽是初冬,仍有二十多株单瓣红芙蓉在窗下开得热闹;而南边书房,与卧室相连的墙体,满怀满抱地嵌着一壁乳白色的书橱,橱内之书,一排排整齐地站着,刚毅又倔强,橱前挂着纱帘,帘上图案,竟也是单瓣红芙蓉,芙蓉风情,向来 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 ,如今攀着书橱缀满整个墙面,真有些倾人心城的架势了。
签合同那日,白先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 书本实在多,书橱能否再借我放一个月? 白先生曾在大学任教,后来下海经商,现在又准备到法国定居,他的生活,正一步步背对着这面书橱决然远去。可是,他给予书籍这么一个安定而美丽的家,携至末路,带走不能,放弃不舍,犹犹豫豫,徘徊再三,却又为何?想来,在某段光阴,这橱里的世界,定是如同骨髓,进驻过白先生的精神脊梁吧。
那一瞬,我嘴上允诺着,心里当即重重放下一个誓言:如果真有这样的过往,如果必须承受这样的疼痛,换作是我,必会立稳脚跟,永远倚在这帘芙蓉之下。
而装修的时候,我却不知怎么转了心意:我要工作,要做家务,要带孩子,要交朋友,要认识这座城市 这么忙,这么忙,怎有力量拨出情致,来伺弄那个郑重其事的大书橱?于是撤走桌椅,取下帘布,搬进大缸小盆的花卉,彻彻底底地把书房变成迷你小花园。那面芙蓉纱帘,被我洗净了,放进收纳袋压实,埋于过季的衣物底下。书橱自然也不再有书,敞胸开怀着、身不由己地迎进花种、瓶罐、衣架、废旧玩具,甚至鸟笼,甚至鱼缸,以及,无休无止的灰尘。有一段时间,我家的绿萝长得特别迅猛,我曾想,要是把绿萝的茎蔓牵引到书橱上,织一壁葱茏的绿帘,也未尝不可。
其实在那之后,我家并非没有藏书。只是客厅沙发背后有个小书架,我窝在沙发里,伸手一探,书到手了,一甩,书又上架了,总觉得极其方便。即使书架爆满,我仍然可以把书搁到沙发旁边的书桌。当书桌上也堆了书山,我便挑挑捡捡,把一部分书装进箱子,锁入密闭的储藏间。这些时候,记忆里的芙蓉书橱偶尔会掠过我的心间,微风般,轻轻地,淡淡地。
转眼多年,又是初冬。北窗外的芙蓉,靡艳清鲜如初,南窗内的芙蓉,芳华在深处落寞。想最初的最初,我对芙蓉书橱的心动心许、心悦心疼,确是真情切意,而如今!君王薄幸,不也是如此无情并心安理得吗?
幸好书橱还立在那里。在那次装修大革新中,它没有像地板砖一样被撬掉,也没有像镂空玄关一样被填实。也许当年我在转变心意之时,潜意识里已预见了今日的回转。是的,在这座城市浓稠的欲望河中迷失、挣扎、泅渡,最终回到澄澈的起点。
当思绪从往事归来,我放下书袋,走向南面的阳台,去偿还一笔债务,给书橱,给自己。我把纱帘找出来,抖开了,挂在白净的书橱上。那些单瓣红芙蓉,迎着金黄的阳光,格外神采奕奕。
听说有一种 醉芙蓉 ,重瓣团簇,花色清晨洁白,午时粉红,傍晚深红,一日三变,如香妃醉酒,甚是迷人。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单瓣红芙蓉纱帘,也能盛放出这样的风致。我对自己说。轻轻又悄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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