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游山玩水 - 憨鼠网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你从房间里走出来，对着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小外孙说， 要坐飞机了，高兴得睡不着啦？ 又走到我的身边，帮我续上一杯茶： 我也睡不着。

你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眼睛却亮亮的，是好事来临前的神采奕奕。我对你笑笑，没说什么。因为出行得匆忙，我还在赶一个不得不刊发的稿；但在心里，我却低低地喜悦着，为你眼睛中许多年未见的亮。

七点的飞机，车子走到半路，天就渐渐发亮了。晨曦总是喜人的，因为蓄积着越来越有力的光明。同事问我， 你从来都是上车睡到下车，怎么这次一路睁着眼睛？ 我当然睡不着。小儿、老母；你还患有高血压和冠心病，会体力不支吗？会水土不服吗？ 你们又是第一次乘坐飞机，会紧张吗？会安全吗？

检票，登机，起飞；一切都无比顺利，甚至遇到气流时的巅簸都异常少。天是一块蓝色水晶，我们就在这块水晶里飞翔。因为阳光的照射，也因为近在咫尺，白云的质感非常强，仿佛可碰可触可抚摩，还可以躺到上面打个滚。 快看，猴子捞月！ 天狗，一只天狗！ 实在太像海洋了！ 那又很像一座石牛山！ 一路上，你跟小外孙一起，争着用自己的方式描述看到的白云，赋予每一朵无心的漂浮生趣和意义。

我们去的是桂林。其实我更想你去北京。大前年的时候，我跟夫偷偷商量着，第二年要让你和爸爸去逛一趟北京，因为到那时买房装修的钱还清了，而银行里按揭的固定还款是没有问题的。没想到第二年爸爸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走了。亲情注定是一个会把人心掏空的词，因为总有那么多爱来不及表达。爸爸的北京之行还没有实现；给他买的太极拳书本及碟片还不曾启封；我还从来没有拉着他的手，十指连心地诉说对他的永恒爱恋。倘若真有在天之灵，爸爸会跟我们一起到桂林吗？如果这次出游愉快顺利，明年你独自带他跟团游北京，好吗？

秋北京、雾重庆、夜上海、雨桂林 ，端午前后正是最好的雨季，雨中桂林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女，每一眼看上去都是水灵。游漓江，逛阳朔，看靖江王府，我们的旅途安排得轻松闲适。你爬到船顶看象鼻山，跟船工与鸬鹚合影，啧啧赞叹水中日月双塔的倒影。 九马画山 、 石人推磨 、 七仙下凡 在风景如画的漓江中穿行时，你突然童心大发，指着窗外的 童子拜观音 问带队导游： 那些山是一座一座雕刻的吧，不然怎么那么好看？ 年轻的导游小姐被问得噎住了，同行却为你的精彩用语鼓起掌来。

你还是那么好奇而富有情趣！我骄傲极了。记得小时候跟你到地里干活，有蓝蓝的天有白白的云，有风儿轻轻吹；地瓜叶翠绿翠绿的，是一只只张开的耳朵，偷偷听你教我们唱歌，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快到来哟！ 下雨天，不用干活了，七八个孩子窝在屋子里玩，你踩着缝纫机缝补旧衣旧裳。雨在屋顶上直唱 沙沙沙，沙沙沙 ，缝纫机也在唱啊， 卡达卡达卡达 ；而你唱的歌却让我们心痒痒，想要飞：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羊鞭，轻轻小心地打在我身上 。最是看书的夜晚，轮流或者干脆靠在你的胸前和你一起看。四围静得出奇，只有蜡烛悄悄流泪。不知什么时候，顽皮的弟弟走过来，叫了声 妈妈 、 妹妹（全家人都叫我妹妹的） ，便笑弯了腰 原来我们俩都为《奥德赛》中的英雄双眼噙了泪 那时候，你多么年轻啊！

你是什么时候骤然变老的呢？为生活的磨难与艰辛吗，还是为多子的饥饿与操劳？为二哥的顽皮呢，还是为三姐的远嫁？为那一次，爸爸因为贫穷让我辍了学，你却一再跟他争执，直到一年后我又复学？还是为那每一个暑假，你总要低声下气地四处借钱，为我凑足一年的学费？为送我上大学的那一个夏天，两人都舍不得吃的水煮蛋，却被我隔着过道扔给你时，用力过猛扔到疾驰的车窗外吗？还是为隔年夏天，我在车站候车，到附近逛一圈回来的你，眉眼黯淡地说， 想买些李干让你带上的，一斤要一块半，舍不得 ？为前年爸爸初诊淋巴癌，医院做不出病理，他却一日比一日孱弱与焦虑，你则夜夜受惊夜夜梦，梦回不知身处何方？还是为去年，爸爸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撒手离去，你没有一句农村妇女的哭腔，却裹着大衣一整个晚上浑身打颤？

生老病死是那样一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大地的呼吸；人世间的所有情分也必然一样，局囿于缘起缘灭。你习惯恬退隐忍，却不愿意听天由命。你是那么贪婪地爱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切一小块一小块喂养给每一个孩子。对孩子们的反哺，你却不肯接受：你把我们给的钱塞进我们的衣柜、抽屉和书页；你自己省吃俭用，却买一整箱一整箱的土鸡蛋为孙子营养，炖一个又一个的土猪肚为女子儿养胃

对爱，我愿意你一样贪婪。所以，我带你游山玩水。我和你一起坐船、坐飞机，看异地的风景名胜；我和你一起，在山山水水之前留影，恨不得每一刻都是地久天长。我交待每一个一起出游的同事，让他们和我一起骗你说，这是一次可以带家属的公费旅游。而当从桂林回来，向来恬淡懒散的我，对于赚钱和花钱又有了新的看法， 买十套衣服的钱，够妈妈游一趟北京呢，写100篇稿子的稿费也够！

上帝也是一个贪婪爱着的女儿吧，要不，怎么会在我们出行桂林那天，让我收到这样一则短信？ 6月12日是女儿节，做一回真正的女儿吧，撒撒娇偷偷懒，傻傻提问，静静发呆，在今天你可以像公主一般愉快。

其实上帝不知道的，妈妈，因为有你，我天天都过女儿节，天天都像公主一般幸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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