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春暝 - 憨鼠网

上坡，靠近村庄。尘嚣荡然无存，有种不能自持的激昂，在内心深处暗涌。

群山像一排开屏的孔雀，在炫耀着一年四季最优越的色彩。傍晚的梯田，依稀映射着层层叠叠的水光，新泥筑成的田埂，蜿蜒着一个秋季金灿灿的梦想。路边，几头晚归的水牛，喘着青草的气息，蹄印，踏响了春天待耕的田野。

过了一座石桥，又是上坡，开始进入村庄。暧昧的迷雾，哄骗着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她风情流露的怀抱。我的到来，悄然惊动了一份尘封已久的等待。

曾经容纳我童年全部笑靥和哭声的村庄，在这个有雾的傍晚，极为幽寂、深迂。漫天的雾气从山顶直扑下来，山脚的溪流和水花虽近在咫尺，却看不到，水珠之间你推我搡的嬉戏声，昭显着一条乡村小溪让人心悦诚服的清润与甘洌。抬眼望去，曾经可以直入眼帘的绿肥红艳已是暗淡无光。心事重重的雾气，是惧怕被山的色彩被采摘，还是想让劳累了一天的村庄可以在静谧的夜里安然入睡？

天还没全黑，雾在山间缓缓流动，隐约可见的山峦曲线，十分厚实、宏阔，却又不失轻盈、流畅，恰似水墨山水画的浓淡相宜，虚实交叠。

山峦和雾气，把它们自身的淡定、从容，贴在我的眼球里流转。

转过山腰的拐角，几串拉成直线的灯光，透过弥漫的雾，在我的眼球找到终点。这时，村庄里有多少女人，用她们贤惠的目光点着了饥饿的炊烟，点着那一直袅娜在我胸膛的炊烟，即便在一瞬间，冒出烟囱的炊烟与云雾浑成一体。

有谁，仍旧用勾担挑着木桶，晃悠在古井和水缸之间，来来回回，为干渴的喉咙不再忧伤？从未走出村庄的哑巴妹她娘，是不是正佝偻着腰，煮我最喜欢吃的地瓜粉团？鳏居多年的有牯叔，他的手指，是不是还能磨痛我手掌上东奔西走的纹路？还有很多人，用他们夹得我生疼的皱纹告诉我，他们笑得很由衷。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下来。用过母亲做的晚饭，聊够了家常，各自回房。

躺在床上，没有一个睡意从眼前飘过，于是起身，用最轻的脚步声走出庭院的小墙。置身又黑又厚的夜的中央，一阵凉风意让我感受到春暝薄薄的冷。在这时，眼睛睁开和闭着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什么都可以想，哪怕是一点思想的火花，播种下去，有时也能茁壮成长。隐隐有些担心，担心在此时被夜行的人撞见，干扰我与村庄的土地和空气对话。一个在夜里看着夜却不想睡的人，有太多的人会不解。只是我，不忍心早早地睡去，在夜里和村庄待在一起，如果有谁的梦穿过村庄的夜空，我可以捕捉，占为己有，我想，所有的梦都是有亮光和色彩的。

在这样的夜晚，可以展卷过去的时光，做一次精神的探险，可以把一切盘绕纠结的思想丢给夜色，把生活中所有的不愿意和不愉快丢给夜色，把一切放下，让理性与疯狂随意去交错，去冲撞，让往后写字的手不再犹豫，不再颤抖。

夜晚对天光的期盼，是最美妙最朴素的憧憬。明天，应该是个好天。进村时，以及更早的以前，我就想 努力做一个饱满的男人，学识，思想，修为，力量，用心写下一千亩的好诗，温暖整个村庄，献给能洞穿诗歌内涵的每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疲倦席卷眼皮的时候，我知道，该去睡了，用一个梦去压住黑夜恣意妄为的吞噬。精神的路径，逶迤连绵，一个夜晚如何能够走得完。

[憨鼠责编：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