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与古街 - 憨鼠网

立在赤水镇湖岭村古道边的禁止 乱收费 的石刻（李宏图）

◎ 黄静芬

据史料记载，明朝时，赤水街就是熙熙攘攘的大集市。彼时，赤水是尤溪、大田、永春、永安、沙县、漳平、顺昌等地商贾来往的主要通道和商业要地，香菇、笋干、茶叶等山货和沿海的海产品、盐、糖在这里聚集、流通，一里长的街道，有百余家商号、十余家客栈、住民三十姓，每天有500名挑夫进出赤水街。乾隆版《德化县志》记载，当时德化的市廛仅六处，五处在县城，另一处就是赤水格市。可见那时赤水的商贸繁华。

红尘烟雨，人声鼎沸。富庶一时的赤水，被称为德化 小上海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心浮动里，名利交织中，财源广进时，勤劳山民与精明商人，用什么方式来保证、保障、保护自己的安居乐业呢？

朋友告诉我，在临近赤水古街的湖岭村一处古道边，依然屹立着一块明代隆庆五年（1571年）立的石碑，记载当时禁止 乱收费 的禁令。 或许，这是国内最早严禁乱收费的官方告示。

减负 碑呀，少见呢，赶紧去看一眼。我们向湖岭村而去。

青石幽幽，杂草乱生，一块斑驳石碑立于荒凉古道边。这古道，是古代官道。宋代以降，此地山民在绵延数百里的崇山峻岭中，靠着一双青筋鼓突的双脚，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硬是走出了一条坎坷不平的崎岖山路，用以连通外面世界。当时，德化大量的白瓷和青花瓷，就是循着这条古道，源源不断运销到海外诸国的。

我站在石碑前，细细端详，轻抚石上斑驳的纹理。有些字迹已不甚清晰，我们一字一字辨认，朋友低声念着：

泉州府德化县为去积弊，革商税，以资民，以肃治体事。 勘得本县直辖属高镇巡检司，路通大田县、沙县、尤溪县、永安县及本县各乡等处， 访得该司弓兵人等，不知商税必奉题准公用，或明交充饷，庶不违法令。该司棍徒依盘诘之名，行征商之计，每货一担，要讨税银三分；每牛一只，要讨税银五分。有欲要向官府告究者，恐诬违禁，故人以脱去为辛，谁肯费时申言？似此勒骗，诚为可恶! 本当清查痛究，但夤缘积弊百有余年矣， 本府知府朱详批据申通商惠民于政体有裨，仰将发来示禁，刻石以垂永久，亦见本官留心民癀也。此缴蒙此合行刻碑宣禁，晓喻商民人等知悉：今后敢有仍前抽分勒税，许即挐送，以凭从重究遣，仍仰该司永宜遵守毋违，须至禁谕者。

隆庆五年春三月之朔，署德化县事泉州府检校文宗洛立

宋元时期，赤水处在交通要道的形胜之地，既是泉州及沿海诸县通往闽中驿道的必经之途，又是军事关防要隘、兵家必争之地，战乱频频。早在赤水古街还未兴起、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做买卖之时，官府就在临近古街的地方设立了高镇巡检司。宋元至明清时代，赤水建有铺、关隘、汛塘和寨堡等军事设施，置兵铺、巡检、团练等军事组织。 元朝年间（1279-1368年）设伏虎隘，明隆庆年间（1567-1572）设隘门，派兵巡哨，检查行旅客。

长年累月下来，石碑上所说的 违古坏法 之举，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巡检司兵士拦路设卡收取过路费，公然摆出一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的 打劫 模样。碑文载： 该司棍徒依盘诘之名，行征商之计，每货一担，要讨税银三分，每牛一只，要讨税银五分。有欲要向官府告究者，恐诬违禁，故人以脱去为辛，谁肯费时申言。 碑文还载： 夤缘积弊百有余年。

一百多年呀，此乱收 过路费 行为，寒的是山民和客商的心，苦的是山民和客商的日子呀。

直到明隆庆五年（1571年），德化县事泉州府检校文宗洛到此查访民事，当即下令 今后敢有仍前抽分勒税，许即挐送 ，并 刻石以垂永久 。从此，古道上再无兵士敢私自设卡 乱收费 ，山民与客商皆大欢喜，往来更加频繁，赤水古街渐渐兴盛起来。

无信则人危，无法则国乱。 文宗洛破除 百有余年积弊 ，为赤水古街带来平安平静，带来太平盛世。尽管商者，利也，唯利是图是商人的本性。古街商人却自此立下规矩：经商切勿 乱收费 ，商人也要 行善积德 。这规矩，使得古街的商人，不敢坐地起价，不敢以次充好，不敢短斤少两，不敢偷工减料，并在饥荒年代，在百姓食不果腹时期，联合起来做善事，或出粟谷，或出银票，或出人工，赈济古街和外地来的贫苦百姓。至今，赤水的《乡里公约》中，依然有 居官必廉，邻里必睦 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 贫难死丧疾病周恤之，不善者劝诲之 诸句。

诚存人自乐，法正民自安。 抚摸这块历经几百年岁月的沧桑石碑，我感慨万千。这石碑，如一轮温润的山间明月，照耀赤水大地，滋养赤水山民，至今日，依然散发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站在石碑前，观头顶碧空如洗，望远方苍山似黛，看近旁田野丰饶，我努力放飞单薄的想象，在脑中再现这条被杂草湮没的长长古道上，当年客商肩挑手提、游人往来如织的盛况，情不自禁想：一条路要有多长，才能容得下几百年上千年的悠远时光？一条路要有多宽，才能容得下几百年上千年人心的豪迈与坦荡？

黄昏时，我回到赤水古街，再次徜徉在古韵浓郁古风浓烈的古街上。此时干净的古街，在夕阳余晖里，被镀上一层淡金光芒。浴在淡金光芒里，恍惚中，我宛若穿越一幕幕历史烟云，真实触摸到古街的久远年代。

赤，火也，红也。赤水古街，老矣，旧矣。它还有 老当益壮 的一天，还有昔时红火景象重现、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的繁盛之景吗？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