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老妈妈”——《戴云山里的女人》节选 - 憨鼠网

革命老妈妈

《戴云山里的女人》节选

◎ 范云英

关于黄冬的事迹介绍只有短短七十字：福建德化水口人，1884-1967，在革命战争年代里，积极支持我党的地下工作，为党的革命事业、特别是为确保省委机关、省委游击支队在水口的供给及安全作出了贡献，被称为 革命老妈妈 。

有关历史的记叙总是这样的简练、理性和冷静，没有人知道背后母亲的曲折、感性和纠结。那种无所不在的爱与付出，我只能用贫乏的想像力去填补。

那个清晨，天还没亮，61岁的黄冬和岐山堂一起醒来。或者不是醒来，而是还没入睡。她起床烧水。省委离开毛厝迁往东湖后，按照华东局 精干分散隐蔽、保存有生力量 的斗争策略，闽中特委机关和游击队就隐蔽在闽中毛厝陈坑 猴洞 山顶的密林中。黄冬家里的粮食、菜干和精心饲养的肥猪早让儿子毛票送过去了，可那些孩子又断粮了。

黄冬喝下一大碗热水。没米下锅的日子并不陌生，儿女们没长大前，一家十口全靠老头子一个人租地耕种维持生活，冬天收成后交了佃租、还了高利贷没剩下几粒粮，全靠野菜树皮过日子。活着作为人类最为基本的生存权利，成了这一家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乃至为了它不得不骨肉剥离，大女儿毛秀、二女儿毛月和三儿子毛日粘先后卖去了八埕、水口、晋江，直到会赚钱的四儿子毛票也长大成人，生活才有所改善。

取下腰间的钥匙，黄冬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包，那是她辛辛苦苦攒给毛票娶媳妇的钱。五年前，这个乡村母亲怕一穷二白的家和年老的自己拖累儿子，一反成家立业才分家的习俗，提前让能干的毛票分家另过以攒钱娶亲，如今她要动用这些钱给游击队买粮食。

黄冬把钱交给夜里潜回的毛票，提桶去给黄牛加水，她不知道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卖了它。形势日渐严峻，国民党捍然撕毁停战协定和政协协议，全面发动内战，集中军事力量疯狂向我们进攻，闽中特委支队跟省委失去联系半年多，队伍没有补给，艰难地在绵延不绝的戴云山里和十几倍的敌人周旋斗争，毛票时常冒着被抓的危险到周围乡村当挑夫贩卖物品以赚钱买粮。一个清冽的早晨，瘦小的黄冬迈着小脚赶着黄牛出了村。入土为安是中国人数千年的丧葬观，十几年前小城推行火葬，在禁令生效的最后两天，竟然有老人为求入土不惜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黄冬那一天也是冲着入土为安而去，但不是向着死，而是向着生。现在的我无法想像她当初真实的心情，但我想她一定走得很慢很慢，当年她送走毛秀毛月毛日粘时走得多慢，那天她就走得多慢。老伴走后，这只黄牛就是她的伴，她把它从小牛犊慢慢养大，指望着哪天她走了，黄牛能为她换来一具薄棺和三尺葬身之地。

我想，毛票从白发苍苍的黄冬手里接过卖牛钱的时候，这个以刚强著称的革命者内心一定心如刀绞。他和哥哥毛材参加革命以后，就没在母亲身边尽过一天孝，还连累她一天到晚担惊受怕、忍饥挨饿，黄牛是她晚年生活的依靠和生命最后的寄托啊。

我一直以为，母爱是伟大的，伟大到能够为了孩子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一切，但母爱也是自私的，自私到天底下只剩自家的孩子。我平常在众筹看到走投无路的家庭总忍不住丢下捐些小钱，也曾长期资助别人家孩子，但那是在完全保障丫头生活质量的前提下缩减我的个人消费进行的，让我把孩子结婚的钱捐出去，绝对不会。黄冬这是怎样一种没有保留的母爱啊?即使在当今中国老百姓眼里，红与白也是一生中至为重要的大事，为此负债累累也在所不惜。是什么力量促使73年前的黄冬超越生死，把儿子娶亲的钱和自己的老本换成粮食送上山去?是缘于革命意志与理想吗?不，任何高大上的解读都过于简单粗糙，我相信62岁的黄冬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出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没有哪个母亲可以坦然地看着儿子挨饿，黄冬也不能坦然地看着游击队员们挨饿。中华大地上就是因为有了千千万万黄冬这样的母亲用自己的生命化成乳汁，才哺育了无数毛票、毛材那样英雄的中国儿女，才哺育了伟大的中国革命。

革命老妈妈 ，墙上的最后概括是精准的，非此，不能概括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