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爱，也没有菩萨 - 憨鼠网

◎ 何田田

秋风起的时候在街上散步，下意识地去扯袖子，却发现穿的是件无袖衫。脑中 捉襟见肘 一词跳出来时，好像见到一个大高个儿，拉了衣襟露出肘，窘迫中不知该嫌天气太冷衣料太短，还是该恨自己个子太高胳膊太长。于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忍不住为古人造词的生动形象笑了起来。

捉襟见肘 语出《庄子 让王》， 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履而踵决。 想到的大高个却是张爱玲。据说她有一米七的身高，在朋友的回忆中 像一堵墙一般轰轰然走了过来 。这个大高个当然不至于买不起衣料，却也难免碰上 捉襟见肘 的时刻。那是定居美国后的张爱玲，经朋友介绍到柏克莱大学就职，却极不喜欢与人交往， 即使遇到同事，要么目不斜视，要么目光射向墙壁和天花板，要么看着自己高跟鞋的足尖 。

柏克莱大学安排给张爱玲的助手是台湾学者陈少聪，两个人同在一个办公室，中间只隔着一层薄板，陈少聪在外间，张爱玲在里间。为不扰她清静，陈少聪尽量按捺住自己，只把需要给张爱玲的资料卡片整理好，趁她不在的时候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把需要说明的事宜写在一张纸条上，也一并放在办公桌上。后来索性，每天接近她到达的时刻，陈少聪选择避开，暂时溜到图书室去找别人闲聊，直到确定她稳妥地进入她的孤独王国，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便 让她能够省掉应酬我的力气 。

这些文字存留在陈少聪的《柏克莱的张爱玲》里。张爱玲曾经说过，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陈少聪的体恤，他的这份慈悲心，像是菩萨的视角，当读者被带领着俯视这个文学天才在人际应酬方面的捉襟见肘之处，心中难免涌起几分无奈，几许苍凉。

然而在张爱玲的人生中，这样的窘迫根本不算什么。在闲人的闲谈里，谁都是才华易逝而八卦永生，张爱玲也难于幸免，特别是她跟胡兰成的那段婚恋。在胡兰成《今生今世》里，他和她是才子佳人，是人间天上，是羡煞世人的时光惊艳：见了他她变得 很低很低 ，恨不得把他 包包起 ， 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

可是，《今生今世》出版半个世纪后，2009年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问世了。在她的记述里，他们的故事并非胡兰成自得演绎的不食人间烟火：他猜疑她跟他在一起是图钱，而她也确实缺钱、缺钱、缺钱；他不但风流成性，而且时时不忘炫耀自己的魅力与滥情；分手后她还他钱以划清界限，而他却寄来指名道姓的书，还写信暧昧撩拨

甚至，在胡兰成之后，张爱玲还以小心翼翼的珍爱笔调，写了自己生命中不为人知、真正卑微到尘埃里的第二段恋情。那是她与导演桑弧之间， 淡淡的、涩涩的，像青柠檬水 ，如同初恋般的感情 在他面前，她自惭形秽，一块去看电影，出来时，她感到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她照照粉盒里的镜子，发现是自己脸上出了油。 那粉盒，也是认识他之后才有的，她为他试着学习化妆 ；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而当不知情的朋友龚之方有意撮合他俩，自卑而又清高的张爱玲却只能默默地掩埋爱意，摇头、再摇头、三摇头。

除了情爱上的孤单凄惶，张爱玲甚至不惮于直面亲情的荒野。她4岁时父母离婚，父亲抽鸦片再娶，母亲的私生活也没有闲着。在继母的世界里，弟弟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她却因为继母的挑拨动辄被父亲拳脚交加， 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还被禁闭在空屋，得了严重痢疾也 既不请医生，也不买药 。她从父亲的家里逃离，投奔母亲，母亲却天天把 都是为了你 挂在嘴边，说 你简直就是一个害人精! 这样的亲子关系，使得过马路时母亲要牵她的手，竟让张爱玲感觉 恶心 ；印象中母亲唯一教会她的是整理行李，因为母亲一直在环游世界， 她们一直在离别 ；母亲临终前想要见张爱玲最后一面，却被她拒绝了；直到最后总结母女关系，张爱玲还是冷冰冰地说， 我这样对她，我也一定没有好下场

记得在自传体小说《与公牛一同奔跑》中，作者瓦莱丽说， 这是最悲伤的故事，也是我自己的故事。 可张爱玲绝口不提悲伤。她只谈快乐。在《小团圆》结尾，她说， 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可那是怎样一种快乐啊!梦醒处便即幻灭，她把所有的孤独、黑暗、坚硬、冰冷、绝望与倔强一一撕开来，说， 看，这就是张爱玲和她的爱与生。 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爱，也没有菩萨；只有捉襟见肘的赤裸人生，荒凉薄情，触目惊心。

所以，秋风起的时候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想起张爱玲，笑着笑着怔住了，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只看到四面风起，无边无际，浩浩荡荡。我打了一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