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声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8-07-02
- 作者
- 戴鱼儿
◎ 戴鱼儿 仿佛梦中千呼万唤的那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站在公交站牌前,我的心狂跳起来。 闻钟苑。这条路上设有环行公交专线,就在我站立的地方,不论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都可以通向闻钟苑。 本来到苏州只是临时起意,办完私事也没想多逛,只是到酒店楼下走一走,在公交站牌前看一看——触摸一座陌生的城市时,我喜欢看市民胜过喜欢看游客,喜欢看地名胜过喜欢逛商场,因为市民行走的步态和脸上的表情代表

◎ 戴鱼儿
仿佛梦中千呼万唤的那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站在公交站牌前,我的心狂跳起来。
闻钟苑。这条路上设有环行公交专线,就在我站立的地方,不论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都可以通向闻钟苑。
本来到苏州只是临时起意,办完私事也没想多逛,只是到酒店楼下走一走,在公交站牌前看一看 触摸一座陌生的城市时,我喜欢看市民胜过喜欢看游客,喜欢看地名胜过喜欢逛商场,因为市民行走的步态和脸上的表情代表着这座城市当下的脉搏与呼吸,而地名则是文化与历史的层层堆叠,那里面交融了时间与地域的独特香气。
尘世间的最美遇见,如果一定要起名叫 砰然心动 的话,那么它还应该有个别名叫 猝不及防 。我就这样被日落时分的春天牵引着,梦一般独自一人前往寒山寺。
是黄昏挡住了人们的脚步吗?整辆公交竟只载我一人,这种专属感让我心生幻觉,仿佛正在奔赴一场穿越时空的未了之约。在闻钟苑下了车,一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我在不知不觉间混淆了方向,待到步行折回,寒山寺已经作别落日,卸下盛装,以一袭夜色素颜迎我。
寒山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公元502年),初名 妙利普明塔院 ,因唐贞观年间诗僧寒山子来此主持而改名 寒山寺 ,由于被称为 和合二仙 的寒山与拾得的修为和友情影响甚广。后来拾得东渡日本传道, 和合 精神被发扬光大。随着唐朝诗人张继诗歌《枫桥夜泊》的问世,寒山寺再度名声大噪。如今在日本,不但《枫桥夜泊》被选入小学生教材,还建有寒山寺和拾得寺,新年敲钟成了民俗,苏州成了心中圣地,每年除夕都有成百上千的日本友人前来枫桥拜谒、听钟。
素颜,是世间最澄澈的相见和抵达。没了导游的喇叭,没了游客的喧闹,没了商贩的吆喝,此时的寒山寺仿佛洗尽铅华,静静停泊在姑苏古城的岸边。安谧而芳香的月光伴随着橘色灯光,斜斜地织照挥洒下来,大雄宝殿、藏经楼、古钟楼和诗碑长廊等一众建筑,益发庄严肃穆,静默神秘。深墙碧瓦、殿寂院清处,一二路人低头静坐,三两僧人开门进院,四五邻人散步、拍打羽毛球。一切都那么自在悠闲,美不胜收,沉淀着一座千年古刹原有的古朴清深。
坐在古老而又沧桑的枫桥边上,听水流潺潺,看树影婆娑,内心便慢慢地被一寸寸地浸透、打湿。斯人已逝,古刹仍存,江水也还是千年前的样子,清冽、恬淡,不疾不缓地流淌。泊系水边的一艘渔船自水底冒出的几声咕噜,有如一把特制钥匙,悄悄打开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让我几疑眼前横着的就是张继落第归来的那艘客船。何以一位失意才子的一江愁绪,竟能穿越时空,在古今中外唤起绵延不尽的共鸣?莫非,所有落入宇宙的声音都不会消失?或者,一旦境遇升华为境界,便即拥有美的精神与力量吧!谁能保证张继落入枫江的那一声叹息,在千年后悠悠归来,不会化作岸边一叶透明的新绿,或是枝头一声清脆的鸟鸣?而那此起彼伏的鸟叫和那一树树开开落落的碧叶繁花,又何尝不是寒山与拾得 和合 精神的外现,不是他俩智慧超脱的一问与一答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夜深欲归,步出大门,迎面袭来沁人心脾的芬芳。是樟木。在同样的春天里,一树花米在开,一树新叶在长,一树旧叶在扑簌簌纷纷飘落。生命就是这样,一边得到一边失去,一边告别一边重逢。这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个新旧交替的季节。这是个美丽延展的春天,也是个神奇美妙富有力量的夜晚。我警醒着,告诫自己不要陷入夜泊的孤寂,也不要落入伤春的窠臼 僧也好俗也好,时光不外乎春夏秋冬,尘世不外乎生死离别;而所有不该消失的东西,都会以百转千折的力量,在另一个季节完好归来。
然而夜晚总是容易滋生不真实感。在寺院门口的草坪上,看到年轻的妈妈跟狗狗一圈圈地绕着佛塔嬉戏,不由得也跟着生出欢喜心。抬头见到塔顶月亮,又满怀喜悦地伏身捉拍。一旁溜冰的小女孩,花蝴蝶般飞过来指着我说:
看,这儿有一条狗!
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笑了起来。我穿的是咖啡色衣服,趴在地上拍照的样子想过去确实像狗。
另一个小女孩也花蝴蝶般飞过来,指着跟妈咪玩闹的棕色狗狗说,
看,这儿还有一条狗!
不会吧,我看见的明明是一个人! 我一时开心,忍不住跟她们玩笑道。
俩小孩跟着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却暗暗吃惊,仿佛天机突被泄露,虚幻感浪一般扑腾过来,把我打翻湮没了。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滚滚红尘中谁是归人谁是过客,时空星河里谁是蝴蝶谁是杜鹃?
夜晚爱过的,白天又深深地深深地再爱一遍;月光下爱过的,日光下又深深地深深地再爱一遍。清晨起早再来,薄雾中的寒山寺又以另一喜悦示我。林深树碧,曲径通幽;杏花掩映塔影,初日悬挂钟铃。由时年86岁的晚清学者、书法家俞樾题写的诗碑,那每一个字都精神抖擞,在晨曦中闪耀光芒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在诗碑下久久流连,用手机前后左右一面一面拍过去。突然来了一只黑白花猫,极其亲密地挨着我蹭蹭钻钻 莫非它也是前世今生里的旧知故交,匆匆赶来与我见上一面?一向有些怕猫的我,再度心生幻觉,一时间竟动都不敢动,任由它在我的脚边来回蹭钻。
读完静里含光的诗碑,穿过庭院深深的禅房花木,逶迤来到钟楼下。不早不晚,才刚在听钟石边坐下,晨钟便穿透阳光,应约而来。
硿
硿
硿
果然所有落入宇宙的声音都不会消失!这宏亮、激越、悠远的三声,是南朝始传的三声,是寒山拾得遥撞的三声,也是张继夜泊枫桥时听到的三声。我的心再度狂跳起来,刹那间只觉得天地间都是钟声,久久不去 那是文化的声响,智慧的声响,人性的声响,也是时光折叠处,最深的绝响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