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眼神 - 憨鼠网

◎ 周庄

在一次发散型的讨论课上，你跟学生讲了一个故事。

七年前的春天，我不小心被烫伤了。 意外使得新年像个破碎的玻璃杯，所有的吉利、喜庆和希望，都成了扎手扎脚的尖利碎片。家乱成一团。父亲躲到楼上，也躲不了灾难带来的阴霾；母亲默默地、默默地，一个人带我进城，看病。

那时我读大三。好不容易凑足的学费，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医药费。

为了省钱，母亲带我住进城外一个民间土医生家里。打了多少针吃了多少药，怎么整夜整夜不能睡，我都忘了。记住的是，住了三天又得五天，过了五天又要十天；等到十几天后，我 出院 到了学校，发现厚厚的硬痂下，伤口已经感染像杂草掩护下的泥潭，只好重新住进军用医院，进行手术植皮。更糟糕的是，发现可以公费治疗时，却因为先前住的不是公办医院，开不出发票收据，因而所有的费用都不能报销。

当然所有这些我都可以忘记。然而却有一个眼神，令我终生难忘。

那个民间医生是个好人，慈眉善目的，说话温和淡定。女主人，医生的妻子，也是个好人，性子直，嗓门粗，只是有些懒散。她把衣服泡在洗衣池里，碗堆在洗碗盆里，也几乎没见过她拖过地板。本来女主人的懒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我的母亲，来自农村的勤劳善良的母亲，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替女儿治病，便默默地替她做起了这一切。

女主人真的是好人。她大声对我母亲说不用不用，但看母亲的手没有停下，便把身上的衣服也换下了。于是，当母亲在做杂务时，那位女主人便坐在沙发上，高高地把脚跷着，大声说话，把电视音量开得奇高。

即便这个，我也可以忘记。可是，临 出院 前一天，母亲忽然偷偷告诉我，她跟那个女主人同学过。母亲原本是个护士，文革期间由于某些缘故，辞职回了家乡，便永远地把根植在了乡下。她说，在为期三个月的医护陪训中，她们同学过，而且住的是上下铺。

可能，她忘了吧。 母亲低低地说。

我记得那是个阴郁的午后，雨虽不大，近旁的车棚顶，却成了有序的敲打与无序的厮杀的战场；而在说这句话时，我亲爱的母亲，她的眼底杂糅着的，是凄楚、迷惘、无助、无奈与黯然。

那节课，你的学生特别活跃，从母爱谈到了报答，从人性善恶谈到了人生理想，从城乡差距谈到了中国现状；直到下课铃声敲响，整个教室还沸沸然意犹未尽。

课堂总结时，你告诉他们：其实那没什么的，连悲剧也算不上；生活本就丰富多彩，那，只能算生活的一个眼神。

虽然生活的眼神也会像一个黯淡的春天，让天空长久地哭泣；像一把尖利的锥子，让心灵无休止地创伤。 面对纯洁天真、对未来有着无尽幻想的一百多名高三学生，你微笑着说，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 因为，眼神终究只是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