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来风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17-06-12
- 作者
- 叶燕兰
我的初中在国宝乡仅有的一所中学度过。学校建在山腰上,我从约摸两公里半远的家出发,得经过一条蜿蜒的黄土小路。路的一面是座小山丘,山上布满杂树和乱坟。路的另一面是高低错落的田地,油菜花,白萝卜,青豆角,一年四季从不闲荒。 秋天真美,稻穗垂着眉眼,风柔软的,像少年穿过乌发的手。从柏油路左拐上土路,抬头望一眼山上的白色建筑物。被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翠竹当中,只露出顶端一小截。我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只踢着脚下

我的初中在国宝乡仅有的一所中学度过。学校建在山腰上,我从约摸两公里半远的家出发,得经过一条蜿蜒的黄土小路。路的一面是座小山丘,山上布满杂树和乱坟。路的另一面是高低错落的田地,油菜花,白萝卜,青豆角,一年四季从不闲荒。
秋天真美,稻穗垂着眉眼,风柔软的,像少年穿过乌发的手。从柏油路左拐上土路,抬头望一眼山上的白色建筑物。被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翠竹当中,只露出顶端一小截。我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只踢着脚下散乱的碎石子。未知又充满期待的三年,即将来临。
那份一路向上以为未来拥有许多可能的心情,至今仍可感受。但随后的晚自习下课就将这轻快撵得无影踪了。同学中来自格头、南斗等稍远村落的,已办好寄宿,正为同龄人间的初次群居兴奋如小雀。另一些家住乡中心街道的,早沿着灯火说笑同行。只有我,独自杵在双岔路口,为该绕远路还是原小路返回而犯难。
向左走,是有路灯和人声的通往镇区的水泥路,但是多绕了大半程。往右,一条羊肠小道联结家门口,可恨里头乌漆墨黑。夜里的凉风东吹一阵西吹一阵,真叫人摇摆不定。当我刚要伸出左脚,身体里那个要强的小我就叉腰蹦出来,至于吗?当我的右脚开始蠢蠢欲动,就有个胆小鬼可怜兮兮地拽住衣角,不要吧!哎,十二岁的孩子哇,在夜路口徘徊,慎重得像个如临命运抉择的大人。
同学,也来吃点心吧?忘了带钱不要紧,明早上课再还也行。 路口小卖部的老板冲我招呼,大概把我当成嘴馋又零钱紧的嫩学生。 我不饿 不知怎的,一时竟有些窘迫,双脚不自觉地离远小店。惊觉想抽身离开那似乎可吞人的黑潭时,却又自以为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绝对不能出这等糗相。硬着头皮继续往暗中走下去,挨到开学才舍得穿的小白鞋好似骤然脱了胶,深一脚浅一脚倍感吃力,胸前抱着的新书开始散发出闷热的体温。想到老人们常说这座山很邪乎,一过亥时就会有莫名的石头从山上丢下,邻居一位大爷年轻时就曾被砸到过。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步子已不自知地奔跑起来。不防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完了完了,顾不上手肘膝盖传来的疼,胡乱抓起书本逃也似地往家奔。直到一口气冲进老家廊檐下,回头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父亲闻声打开房门,我喘着粗气不说话,径直走到床前趴着哭了起来。那夜做了个很长的梦,前面是一条跑不完的长路。醒来时,窗外罗汉松上鸟鸣婉转,已是新的一天。
以后的晚自习,我依然站在路口胆颤,依然小心地走在半米宽的小路中央,依然不敢回头。再后来,我一直走在那条小路上,不管星辰寥落,或刮风下雨。个中坚持,有倔强,有自勉。远远望去,每次它都黑得可怖,但只要一踏进去,脚下就慢慢生出光。看得见树的形状,野草的轮廓,偶尔还能停下,看一两只夜游青蛙的惊惶。
后来,离开老家,去县城,去市里,也到过北方,也到过更远的南边。每个地方都有更长的道路,及更纷乱的路口。静下来时,时常想起国宝中学那条粗陋的小路,以及那段站在路口从犹犹豫豫走到逐步坚定的青春。倘若人生果真如路,我愿意相信那年初秋的夜晚有神灵护佑,那个命中的路口吹来的徐徐山风,早已暗中为一个懵懂少年日后的勇敢引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