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人物：给泥巴注入生命 - 憨鼠网

日前，中国历史博物馆负责人谷长江到了佛山石湾，向刘泽棉、庄稼等7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颁发荣誉证书，感谢他们向国家《世纪工程》捐献的10件陶塑艺术精品。在这些精品中，排名第一的《铁拐李醉酒》的作者，就是石湾陶艺一代宗师刘传的遗作。

石湾陶艺自唐代发展至今已有1200多年，一直到明朝，陶艺才发展为“古玩行”、“公仔行”，亦即介入更多的艺术创造。刘传祖籍顺德腾冲，1917年1月出生在石湾，作为独生子，他未得到什么优待。父亲刘成根做酱油坛的，他太瘦弱，难做粗重活，于是以祖父的名义花几十元大洋加入“公仔行”，那时他12岁。由于从小就爱听故事，看粤剧，天性就有了艺术细胞。入行后，他经常到茶馆、小摊等人群汇集的地方，观察场内每一种人的表情动作，回作坊后“偷师”，他这样回忆：“师傅常常惟恐‘将来打死师傅下山’的心理存在，所以他仍不随便教徒”，自己只有“每逢师傅搞创作时，我便经常利用拿东西，或多次假装去小便，或给师傅倒水的机会，留连于师傅的身旁，目光每略过关键之处，便像电脑一样铭记在心，长此以往使我造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但这种“窥视”终于被暴露了，那次刘传正聚精会神“偷”师之时，作坊老板突然现身身后：“亚传，你不要打死师傅下山啊！”师傅冷冷地说：“十足的四方木（意推一步动一步，形容死板），凭什么本事下山”小刘传被激怒了。

15岁那年，他试塑一件祖父的全身坐像，获得全家及街坊的好评。18岁开始独立创作，这尊“张飞”塑像由于形神兼备，那燕颌钢须，嫉恶如仇的刚烈性格刻画得栩栩如生，名声大噪。刘传初露头角，从此放开手脚，佳作连连。石湾的陶土较为粗糙，含沙量大，适宜表现一些筋脉苍劲和骨肌表露的题材，所以，自张飞“出世”之后，刘传创作了瘦骨仙、钟馗、武松、铁拐李、屈原、关汉卿等一系列人物，这些人物带有豪放，外刚、劳动者的特质，渐渐形成一种风格。

“宜起不宜止，宜藏不宜露”，是刘传创作的两句名言。前一句是强调把握情节的高峰一刹那，而不是结局，后一句则更调动观众的想象，拓展艺术表现空间。如《武松醉打蒋门神》，表现打而未打的瞬间，但从蒋门神求饶，已让人看到事情发展的必然性，若打倒在地，反而索然无味了。

刘传作品充满了感染力。与他熟练运用各种艺术手法有关，例如“错觉”，他举例说，一个小木偶拿到眼前看时，那双大眼睛占到面部的三分之一，看似脱离实际，但离开舞台几十米再看，那双眼就炯炯有神了。所以，“运用视觉，错觉的夸张手段，是艺术的需要。”抗战的时候，他创作了一尊《伏虎罗汉》，左脚有意识短了1/3，为的要突出罗汉那双有力的脚；而50年代初的《晴雯》，前后袖子长度相差一倍多，恰好地表现主人翁纯洁多姿的性格。“因为人的整体美，瞒过了人的错觉。”他主张，夸张有四个服从：服从真实，服从主题，服从艺术美，服从错觉视觉。话虽简单，但体现了艺术的规律，然而刘传又说：“搞艺术，千万不要被规律迷住了，要学会从规律中寻找不规律。”他儿子刘桂乐开始并不太理解这些话，但后来越来越感到其中的哲理，五官在脸上的分布是有规律的，但肥瘦、男女、美丑却又各个不同。同一个人，也“一脸有五官，五官生七情”，然而，规律还是要熟知的。有一次刘传随手从台面上拿起一块布，对儿子说：“每一次拿起这条布，它的折纹绝不会雷同，这说明它有变化，但其中也有规律，如布在手的掀引作用下形成细密的折纹，此为布的‘聚点’，但因地心吸力，布完全下垂，其布立即为‘散点’，从而形成松而阔的布纹，这就是规律。知道这个原理，就可以用在创作之中，一件衬衣，被肥人穿上很贴身，衣纹短而密；如瘦子穿上宽松，衣纹皱折垂直地大片起伏……”

虽然石湾公仔是一种民间艺术，但经过几百年的实践，已经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甚至有人问，罗丹在塑巴尔扎克小像时是否曾受过石湾公仔影响？刘传回答“不要排斥这种合理性”，事实上，中西艺术也可以融会贯通，他的《芭蕉罗汉》也曾在伦敦博览会获奖。他同样借鉴外来艺术。抗战之后，他应香港天主教会督何明华之请塑《耶稣受难像》，为揣摩外国人的神情动态，参考不少耶稣圣像，再揉合自己风格，通体不施釉，头上荆冠和腰巾用“白善士”塑成，故呈白色，其余呈柿核色，把主人公受尽痛苦却表现出的坚毅安详神态刻画了出来。十年浩劫之时，刘传身陷囹圄，海外人却以为他已不在人间。打倒四人帮之后，他到香港搞展览，一位王亚蒙先生，拿出一个陶瓷耶稣像给他鉴定，说值5万港元，刘传不禁悲喜交集：“这就是当年我做的那个作品啊！”

这次献给国家收藏的《铁拐李醉酒》是他多年来的精心之作，作品中，微酣初睡的铁拐李枕着葫芦。刘传曾这样向人介绍：“樵渔耕读，仙佛道丐，都是陶塑的惯用题材。不管这些题材有如何离奇，那众多的角色却都是人的化身，要表现出的自然是人的本质和人的美，所以这个醉酒铁拐李，要表现的就是貌丑心善的内在美。”他还说，如果把侠义的铁拐李塑成醉鬼，就没有美可言了，多年来的艺术成就，使刘传成了石湾陶瓷一面旗帜，中国大地上，“北（泥人）张南刘”代表中国陶塑艺术的高峰。他一次在中央美术学院讲授自己的创作经验之后，一位教授很诚恳地握着他的手：“坦白地说，以前我们看不起民间艺术，以为他们没有理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讲课扭转我们的认识，我们感到相当地佩服。”

有人批评，刘传题材太旧，“舍济公，罗汉，几乎别无所能。”刘传坦然说：“天地良心，难分古今中外。”他用意是虽然借古人躯壳，但表现却是永恒的人性。所以，他家一直挂着一位朋友送的对联：“无数奇珍供世眼，深谙艺术即良心”。

刘传一生得过无数荣誉，多次受到国家的嘉奖，但他居功不自傲。“我做的，不过是为泥巴注入生命而已。”他这样评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