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云书屋：《海在低处》 - 憨鼠网

序

◎章武

德化，瓷的故乡。它能出瓷雕艺术精品，也能出 瓷一样美好芬芳 的好文章。眼前，张晴雯就是一位左手写新闻、右手写散文的佼佼者。

在当代新闻史和文学史上，资深记者与散文名家集于一身者，不乏其人。但也并非每一位喜欢写散文的记者都能获得成功。其原因，诚如老舍先生所言： 他们的新闻笔调是致命伤。 何谓新闻笔调？它与散文笔调区别何在？这个在理论上好懂，但在写作实践中却不易把握的问题，对张晴雯来说似乎并不存在。多年来，她游走于两种文体之间，用新闻笔调写新闻，用散文笔调写散文，各得其所，各臻其妙。有时，她还能兼取两者之所长，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这，自然得益于她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和与众不同的艺术感觉。

比如，她写戴云山的早晨： 山间的清晨，是饱满而多汁的橙，切开了，滴下声声鸟鸣 ；她写双芹峡谷的夜景： 夜色网一般收紧，再收紧，到了最深处，却又松手，缓缓放开，再放开。双芹的夜晚静如湖泊，拨云山庄悄悄沉在她的波心 今晚，我如一婴，睡在双芹的子宫里。 再如，她写她所钟爱的青花瓷： 这一个单眼皮的女子，冷，但是很干净。 她写上涌镇的杏仁街： 比街老的是院落。黑瓦，木屋，雕花的窗，灰黑的梁，古旧陈香的大木床。门进去了还是门，屋进去了还是屋，楼梯旋转后还有楼梯，回廊拐弯处还有回廊。 显然，在她空灵的笔下，一切景与物都不再是纯粹的客体，而是深深融入作者的主体意识与审美情趣，有如王国维所言 一切景语皆情语 。

在张晴雯散文中，比景物描写更能吸引我、打动我的，是那些以写人为主的篇章。在她笔下徐徐展开的人物画廊中，既有亲人、师友，同事，也有各行各业的风云人物和普通劳动者，如从事瓷业生产的，就有企业家、工艺美术师、窑工、质检女工等等。与此同时，她还相当关注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清洁工、三轮车夫、重病患者、为孩子学费发愁的学生家长、在街头摆摊卖麻辣串的川嫂、留守山村孤苦无依的老农等，也都一一进入她的视野。人们常说 文学是人学 ，但在一位青年散文家的第一本集子中，能同时出现如此之多的人物众生相，却殊不多见。这只能说明，作为戴云山的女儿，作者对她的父老乡亲充满了关爱、理解与同情，心甘情愿充当他们的代言人。我以为，这正是一位青年作家最可宝贵的品质。

张晴雯写人，不求形似，重在神似；不求面面俱到，只求 以一斑而窥全豹 。她往往撷取人物的一个细节，一个在命运转折关头，最能体现人物个性特征和精神风貎的典型细节，寥寥数笔，就让人物有血有肉、活灵活现地从纸上站了起来。比如，她写一位视质量为生命的瓷雕艺术家，仅仅因为客户未能发现的一点瑕疵，就把一件价值数万元的次品当场砸碎。她写一位学生家长，因孩子学费而一脸愁苦， 像遇不上气候的梅子，黄黄的，干干的，有点缩水。 她写一位被家长逼着去进行 第17次相亲 的大龄女子， 双手抱肩，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床上，像一只不愉快的猫。是的，是猫，一只不愉快的猫蜷缩在她的心里。 她写一位清洁女工，之所以毅然放弃整幢公寓楼丰厚的劳务报酬，原因，只有轻轻的一句话： 有一家男主人，不太好。 如何不好？作者没有细说下去，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一位有尊严的、令人敬重的女工形象，就在读者的心版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作为女儿、妻子和母亲，张晴雯免不了也要写写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但跟上世纪九十年代曾一度风行的 小女人散文 不同，她的字里行间，绝没有那种洋洋自得的贵妇人心态，而只有普通人的一片平常心，在貎似平淡中抒写她的一腔真情。当然， 文似看山不喜平 ，她在构思这些文章时，往往采用苏东坡所谓 反常合道 的手法，如《中毒》《不写儿子》《我带你游山玩水》等，就因出奇制胜，不落俗套而让人耳目一新。

正因为张晴雯精于选材，巧于构思，再加上她的艺术语言，爱用半口语化的短句，像山泉水般清新活泼、跳荡生姿而又相当节制，她的文章篇幅不长，基本上都是千字文。千字文因其短而精，常被报刊称为 轻灵短章 而广受读者欢迎，但它毕竟容量有限，难以承载厚重与宏大。好在张晴雯并未就此画地为牢。前些年，她在福建日报以整版篇幅推出的《戴云山作证》，就是一篇以县域经济和生态文明为主题的全景式报告文学，证明她在抒写 轻灵短章 的同时，也能以春秋史笔来记录时代的发展。收入本书《瓷语芳菲》一辑中的部分新作，在对瓷文化悠远历史的追索与探寻之中，则有了更多的思辨色彩。由此可见，在文学前行的道路上，具备多种笔墨的她，还会有更多的选择，更广阔的天地。

从小在瓷都长大的张晴雯，常在文章中慨叹 人生如瓷 。而文学创作又何尝不是如此！为此，她给自己立下明确的写作目标： 愿揉字为泥，捉笔为刀，筑心为窑；愿炼作品，瓷一样美好芬芳。

祝福她心窑中所炼出的每一部新作品，都能像瓷一样，更美好，更芬芳。

（作者系中国作协第五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福建省作家协会第五届主席。）

在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周永强

张晴雯是一个很有写作天分的作者，凭借女性细腻的优势，依仗对周围事物敏感的能力，把散文打理得既轻盈巧妙、灵动新奇，又微言大义、理趣并存。读她的散文令人感到作者心底有一股温热的暗流，通过语言与细节的渠道，滋润我们孤单、薄冷的灵魂。

说实在，我并不是不喜欢《戴云山作证》这类得过各种大奖的作品，毕竟这些作品是跟随时代脚步的节奏敲响的宏钟大吕，而是我更喜欢收在本书《行襄深处》、《天使的叹息》等辑的作品，这些作品构思巧妙，暗藏机锋，语言细腻，富含诗意，是灵魂的独舞，是心泉涓涓的倾诉，最能抵近事物的本真。这类作品来自于作者精耕细作的生活领地，许多事情我们经历过，只是被我们的粗心大意漏过了，而张晴雯把它捕捉着。她不太介意别人说：尽写些琐事，她说过： 我喜欢听到的是：你的文字是从菜市场里捡回来的 。这就是她的创作态度，她就是要在市井琐碎生活中挖出文学的金矿，也是这样努力的。于是，当她把自己的艺术触须伸长生活的琐事里，并且长成发达的根系，果然 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写出的作品与读者没有隔阂，很有亲切感，常常使人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