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 - 憨鼠网

一

我今年正式从教职岗位上退了下来。

一直以来，我都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扮演一个称职的班主任。虽然有时候也觉得累，觉得倦，但是幸好，我的每一届学生都很出色。如今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翻着每一届的毕业照，反复回想着和这些学生们一起努力奋斗的青春岁月，暖意便在心中悄悄地蔓延开来。这里的每一张脸孔背后，都有一段值得花一辈子时间去珍藏的回忆，只有她，每一次想起她，我都百感交集，难以言喻——因为我的自私与懦弱，我对她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

三十几年前，刚从师大毕业不久的我在小城的学校中找到一份好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我有了稳定的薪水，终于可以让为了我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下半辈子不愁吃不愁穿，过上舒适的生活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因为长期的劳累，母亲的病早已到了晚期。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借钱救母亲。无论是什么代价，只要能救活我的母亲，我都愿意做——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卖血卖器官的准备！

终于，银行行长也被我感动了——银行借给了我十万元救命钱。虽然我本来已经请假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心爱的学生们。当我赶回学校安排安工作，赶往医院时，我才发现钱包丢了！

我万分焦急地到处寻找，为对于母亲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我正在和生命赛跑。但是，当我找回钱包，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带着遗憾走了。我失声痛哭，无法原谅我自己：如果我能早一点，如果我不是那么粗心大意，如果……

借来的钱，母亲已经用不上了。办完母亲的丧事，我决定把钱还回去，但是十万元的支票早已不翼而飞，我发了疯似的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翻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我绝望地瘫在沙发上，任凭电话“叮叮叮”响个不停。

“喂，老师，您在家吗？”那甜美的声音，我一耳就听出是谁——是她，我最钟爱的学生！她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我很欣慰。我接起电话，可是她的话却让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是她捡走了那十万块钱！我哑口无言，我震惊了。压抑了很久的悲伤与后悔，在一刹那全部像洪水决堤，溃于一旦。这一切的一切都已超出了我的意料。一阵沉默后，我极力地克制住自己，让自己保持理性，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怪她。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小孩子，金钱对她来说具有强大的诱惑，既然她改正了，我必须原谅她。”

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每个人都会不小心犯错，包括我，只要改正了，我都会原谅你，因为——我是你的老师。”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但我的泪水早已经泛滥成灾了。我知道，这根本不关她的事。我不愿，更不敢承认母亲的死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我只是在为自己的胆小懦弱找个借口罢了，我在利用她来掩饰我犯下的滔天大罪——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更不是一个好老师。

从那以后，我总是有意地避开她。后来，她不负众望考上了医科大学，临走前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很简单：

老师，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的无知给您带来了伤害，我知道我无法弥补，但我会尽力去做好以后的事。我一定会努力，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二

我，曾经是班主任最关心的尖子生；但如今，我却只能面对着我最尊敬的班主任的相片，沉默着落泪。我深知，虽然每天有无数个病人在我手中回复健康，但我却只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罪人。

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作为别人眼中的尖子生的我，吃完饭后就理所当然地匆匆赶往教室，参加自习。在教室门口，我意外地拾到了一个钱包——里面有张十万元的支票。我吓呆了，我这一生还没见过如此多的钱；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瞟了几眼——没有人！刹那间，我心动了。

于是，我迅速地把支票从那钱包里抽了出来，小心地藏进了自己的口袋，又若无其事地将钱包放回了原位……

十分钟之后，我远远地看见了班主任的身影，我郁闷着，“他不是请假了么？大中午的他来干什么？”直到他弯下腰去捡起那个已经被我洗劫过的空钱包时，我才明白，那钱包是他的。

班主任走后，我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跳加速，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钱还给班主任，“当然要啦，他可是你最敬爱的班主任。况且这钱本就不该属于你……”“不要，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做，反正他也不会知道那是你拿的。而且，如果你冒然地去还钱，就破坏了你在他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你就是一个小偷！小偷！你会被学校通报批评，你会成为同学们的笑柄……”内心挣扎许久，最终，我还是忍不住诱惑选择了后者……

之后一星期，他都没来上课。当代课老师说班主任丢了他母亲的救命钱，如今，他正在忙着办他母亲的丧事时，我，再一次吓呆了。时间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世界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如果我早点坦白的话，如果我早一点归还这些钱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是这样子了。我后悔莫及，可是错误已经造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下课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班主任的号码。他接了。我一五一十地坦白承认了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我不敢请求他的原谅，可他，却是在一阵沉默之后说了一句让我每日每夜都会想起的话：“每个人都会不小心犯错，包括我，只要改正了，我都会原谅你，因为——我是你的老师。”然后，全世界就只剩下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和我独自的沉默……

我不敢回答，也不敢请求他的原谅。之后的两年里，我总是有意地避开他。后来，我考上了医科大学，我要为他母亲的死承担起责任。即使得不到上帝和自己的宽恕，我也必须忏悔。临走前我鼓起勇气，给他留了一封信，以一个罪孽深重的学生的身份，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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