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记事 - 憨鼠网

老家诗礼人有个根深叶茂的观念，一个男人一生得做两件事情，盖房子，生儿子。我是从诗礼红土坡上拉着松树长大的男人，在故乡没能按照父亲的愿望做完这两件事情，便离开了故乡，来到离家很远的城市，回过头去，才知道生子事小，盖房子却是心里永远的痛。

小时候，父亲常把我团在火塘边，对我说村上的某某木匠家天天吃米饭吃肉，那时侯家里穷得吃不上大米饭，就是玉米面粉做的面果饭一年也得有半年掺进野菜与杂粮，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蓄满厚厚的羡慕，接下来，他就会说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要是你爷爷小时候让我学做木匠就好了”。在老家，农活很苦很累，收谷打米刚结束，豆麦马上得下地，这样才能赶节令，节令是布谷或者天不留鸟叫出来的，是纪律，容不得你偷半天的懒，否则，机会便会在你晒着阳光抽着旱烟的时候，或者喝着土罐子茶的时候悄悄流逝。可是这样的苦与累结果还是吃不好穿不好，更不用说住了。到是那些木匠，利用农闲帮人做活，又可以吃好还可以得到不小的收入，生活自然比我家好得多。细细想来，木匠在老家能过上幸福生活，倒不是木匠的手艺如何高超，而是故乡盖房子的观念深入人心，一家人弟弟兄兄的好几个，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娶了媳妇之后总不可能都窝在一屋吧，于是分家了，而分家的前提就是作为父亲得给自己的儿子每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说起来容易，真正把山上的木头变成盖房子的每一根料子，得花多少钱啊！可是钱不钱先别说，房子得盖，这一盖就是一年半载的，你说木匠能没有事做吗。

高中毕业那年，考不起大学，父亲就让我与大姐夫家木匠。道理很简单，灾荒三年饿不死手艺人。可是我对木匠不感兴趣，每天拿着刨啊锯什么的在一根根湾湾直直的木头上比划出力，单听那刺耳的锯声，心里就烦得不得了。刨花在眼前开放，灰尘扑面而来，一会儿工夫就变成守磨的花白老头。木匠能吃大酒大肉，却也要出一身身臭汗，弄不好锋利的刨片会让手指去掉一截什么的。我还是跟着二姐夫到了远方，做修公路的活。这一走便是两年。两年之后，父亲再也不允许我呆在他乡，因为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家里姐妹虽多，但儿子却只我一个，父亲说结不结婚事小，盖房子事大，要我回家与他一起上山伐木，一间木房子得让一百多棵树倒下，好的当柱料使，一般的当横料用，再小的也当撑瓦的椽子，反正乡村的房没有钱买水泥，也用不了钢筋，一间房子除了墙用免费的泥巴之外，所有的料包括装修的料子都是花钱的木头。在老家，要先有住房才能娶到好的姑娘，这也是一成不变的真理了，否则姑娘再是看上你，姑娘的爹妈也会担心你盖不起房子而让自己的女儿受苦受累。父亲为了证明自家的能力，在看上了邻家一个女孩之后，试图用他多年的老疾作为借口让我归家，但我那时年轻，硬是撑着没有回去。父亲便一人上山，在山上挑选了一些树之后，约着村里人一同砍伐，硬是把一间房子的木料给找齐了。木料虽然找齐了，但木料所在的山险路难，把木料运回家还真是大难事，那时候没有路通向山里，每一根百斤以上重量的木料全凭村里人用肩头扛回家，父亲看到我不想回家，便让盖房子的事搁了下来。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参加工作，房子的概念只是单位必须分配给每一位职工的十来平米的小屋子，一张单人木床一张写字的桌子，便是参加工作的全部财产了。那时候，房子是退休之后考虑的事，国家或多或少有着住房资金补助，用不着操心屋漏，也用不着到银行贷大笔款项支付房款。恋爱的对象在农村老家，是歌手李春波《小芳》中的典型代表，初中毕业代课，后来没有转正便回到农村当了农民。我们的婚礼在农村老房子里举办，婚后，我才发现招在家里的二姐夫横竖要我另外盖房子，说一家人挤在一起也真不好生活。我懂他的意思，父母是他喂着的，作为父母辛苦一生盖下的几间老房子轮不到我住了，我没有办法，便把媳妇带到城里，一家三口挤在十平米的小屋子里，又要睡觉又要做饭，每天晚上还得隔开一张桌子的位置，让我苦读。那时候学习风气很浓，几乎每位青工都报着夜大电大什么的，都学着法律专科中文本科什么的，我也不想落伍，免不了也人跟着年轻人充充电，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上完了电大中文全部课程。

随着中国改革的深入，房子这一特殊财产成为商品，于是不管你手头是宽是紧，都得考虑买房了。单位里住着的公房突然一下子要自己掏钱，真的有些不情愿，虽然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房改打价低，我家住着60多平米的房子，各种优惠下来，也只需要交一万多元，可是每月工资只有一两百元的那阵子，到哪里弄一万多元钱呢？我家住的公房与办公楼连在一起，按政策根本达不到房改条件，可是领导说卖一个字，平时都在一起抗议把公房卖掉的12家住户，都请了假到三亲六戚家借钱去了。我也带上老婆孩子，得向家庭还算好一些的岳父求助。

借钱可是件伤精费神的事。岳父看我没有偿还能力，借一万元钱，在当时等于不吃不喝要苦三至五年，不借是不行的，交不上钱一家人得灰溜溜地搬出住得好好的小屋。岳父不看僧面看佛面，把一万元钱整齐地用红钱扎了又扎，所我在路途中弄丢一张，末了交待了又交待，说到城里就把钱给交了，免得不小心用了交不上。唉，如果没带上老婆孩子一起回老家，说不定老岳父还不一定伸出援手啊。我接过关呼一家人住房的钱，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与妻子回到城里后，就找办公室主任交钱办手续。钱交了心空空的，几年住着来的老房子，交了一万多元的款，高兴还来不及品味，就被差钱的压力绘呛得喘不过气来。尽管这样，拥有自己的房子，我随意地在阳台上栽种花木，随意地在阳台上晒着阳光入梦，房子变成自己最大的财产，再也不用担心哪位领导的亲戚突然调进单位而带来居房变动的烦恼。

原以为60平米的房改房就可以安稳地过完一生，其码可以在儿子结婚之前，完美地享受着房改给我带来的种种好处。随着经济的发展人民收入的提高，我的工资也一年一个档次地提升，老婆也在农贸市场开起了小卖铺，九十年代房改的房子已不能完全适合我们一家了。老婆的货物要占一点空间，我写作的书房不能再小，儿子渐渐长大也要求独居一室，客厅也容纳不下更新换代的各种家电产品，看着存折上一天天增加的钱，重先购房的计划进入我们家庭的重要内容。